《雪盲》· 单元六 · 她自己设下的死亡预告

【档案·六】

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进入了不该进的地方。

那是一个医院的数据库。你只是想看看自己的病历——你母亲说你小时候得过一场病,她记不清是什么病了,她只记得”很严重”。你想知道自己到底差点死于什么。

你找到了。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名字,很普通的一行记录。

然后你没有退出。

你往下翻。

你看见了别人的病历。很多很多。他们的名字、年龄、住址、化验单、影像片。他们全都是真的。他们全都很痛。

你在里面坐了一夜。

你十七岁那年,你第一次拿这个换钱。

有人找到你,说要查一个人的病史。你说可以。他给了你五千。

你十八岁那年,你已经接了很多活。

你二十二岁那年,你开始接一种活:改病历。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更多人付钱。

你把一份病历上的”能治”改成”不能治”。你把一份病历上的”有救”改成”已放弃”。你把一份病历上的”患者清醒”改成”昏迷”。

这些病历会流向哪儿,你不管。

你只知道一件事:你把一个字改了,那个人就死了。

你二十五岁那年,你表哥来找你。

他叫邹明远。他是医生。

他说:我需要你把一份名单上的顺序改一下。

你问:为什么。

他说:有人愿意付钱。

你说:好。

你改了那份名单。

那份名单上,排第一的人,是一个女孩。你记得她的名字,因为她的名字很好听。

她叫黎小满。

你后来查过她。她十七岁。她不是在等器官。

她是提供器官的那一个。


一

第八天早上,白鹭下楼的时候,看见餐厅里站着三个人。

周晚站在那面墙前。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像话。

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白鹭走过去。

“周小姐。”

周晚转过头看她。

“他死了。”周晚说。

“谁。”

“陆秉文。”周晚说,”他是被我害死的。”

白鹭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周晚看着她。

“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说,”我想明白了。”

“陆秉文昨天晚上出去,是为了抓一个人。”

“那个人知道他会出去。”

“那个人知道他的习惯。”

“而陆秉文的习惯是——他会看脚印。”

周晚把手里的纸举起来。

那是一张很旧的纸,边角发黄。上面画满了线。

“我在他的房间里找到了这个。”周晚说。

白鹭接过那张纸。

那是一张图。

一张雪地的记号图。

上面画着院子、院墙、豁口、崖边。有十几个很小的十字。每个十字旁边写着时间。

“这是他画的。”周晚说,”他每天出去,都在雪地上做记号。他把记号画在图上,标上时间。”

“然后每天对照。”

白鹭看着那张图。

十字很密。

“如果有人的记号变了,”周晚说,”他就会知道。”

“有人改了。”

“对。”周晚说,”有人改了。”

她把纸翻过来。

背面也画满了线。

“这是他昨天下午画的。”周晚说,”他把所有的记号重新对了一遍。”

“他发现,有三个记号被改过。”

“他不确定是谁改的。”

“所以他昨天晚上出去,是想抓一个现行。”

白鹭看着那张纸。

“你昨天晚上说过,”她说,”你听见了一声。”

“是。”

“你没有出去。”

“我没有出去。”周晚说。

她看着白鹭。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在想:如果我没出去,那杀陆秉文的人就不是我。”

“你说的对。”

“杀的人不是我。”

她的声音很平。

“但是——“

“陆秉文是我害死的。”

“因为我知道他要出去。”

“前天下午,我看见他在院子里画记号。我问他,他说他在做一件事。”

“我没有告诉他,我也知道有人改了记号。”

“因为我想让他死。”

白鹭看着她。

“你想让他死。”

“是。”周晚说。

“为什么。”

周晚没有回答。

她看着墙上那七张纸。

八个人,死了五个。墙上贴着五张。

“因为他拍过我。”周晚说。


二

那天上午,他们做了一件事。

周晚把那张图摊在餐桌上,把陆秉文的录音笔放在旁边,开始讲。

白鹭站在她旁边。

剩下的四个人:白鹭、周晚、邹明远、阿桑。

白鹭看着这三个人。

三个人。

按那张图,周晚的箭头指向邹明远。

邹明远的箭头指向——

白鹭在脑子里算。

邹明远的箭头指向白鹭。

而白鹭的箭头指向何绍棠。

何绍棠已经死了。

白鹭看着邹明远。

邹明远站在桌子的另一端,两只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那件白大褂是他自己从医疗间穿出来的。

白鹭在心里写下:他今天穿了白大褂。


三

“我说一件事。”周晚说。

所有人都看她。

“陆秉文昨天晚上出去的真正原因,”她说,”不是为了抓人。”

“是为了让我死。”

白鹭看着她。

“什么意思。”

“陆秉文手里的箭头指向我。”周晚说,”他要杀我。这是规矩。”

“他昨天晚上出去,不是为了抓改记号的人。”

“他是为了杀我。”

“他约我出去。”

白鹭愣了一下。

“什么。”

周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纸。

那张纸被折成了很小的方块。展开以后,只有巴掌大。

上面写着两行字,是手写的。

今晚十一点,院子东侧。有一样东西给你看。关于你父亲的。别告诉别人。

落款是:陆。

白鹭看着那两行字。

“这是他在前天晚上,从我的门缝底下塞进来的。”周晚说。

“我没有去。”

“因为我不相信他。”

“更因为——“

周晚停了一下。

“更因为我知道,他就是那个跟踪我的人。”

白鹭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她在心里把这件事重新排了一遍。

陆秉文要杀周晚。

他写了一张条子,约她出去。

因为只要她一个人在院子里,他就好动手。

但是她没有去。

所以他没有杀成周晚。

而他自己死了。

白鹭看着那张条子。

“那杀他的人是谁?”她说。

“我不知道。”周晚说。

“但是我知道一件事——“

周晚看着桌上那张图。

“昨天晚上,我听见了一声闷响。”

“我没有出去。”

“我一直等到天亮。”

“我今天早上出去看的时候,他趴在那里。”

“他已经死了。”

白鹭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出去。”

“因为我知道有人在外面。”周晚说。

“你听见了声音。”

“我听见了声音。”

“你没有去看。”

“我没有去看。”周晚说。

她的声音很平。

“白女士,我在这个地方待了八天。”她说,”我学到了一件事。”

“不要出门。“

“这栋房子里,谁出门,谁死。”

白鹭看着她。

她忽然明白了。

这栋房子里,最安全的地方,是自己的房间。

最危险的地方,是走廊。

而周晚懂了。

她懂了,所以她活到了第八天。


四

那天下午,白鹭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周晚的房间。

她的房间在二楼西侧,和陆秉文的房间隔了两间。

她敲门。没有人应。

她推开门。

周晚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男人,穿着警服。很年轻。笑着。

白鹭站在门口。

“那是我父亲。”周晚说。

她没有回头。

“你找到了。”白鹭说。

“找到了。”周晚说,”何绍棠害死他。那天晚上我站在墙前,我就认出来了。”

“你哭了?”

“没有。”周晚说,”我那天没有哭。”

“我那天在算一件事。”

“算什么。”

“算我能不能杀他。”周晚说。

“何绍棠已经死了。”白鹭说。

“我知道。”周晚说。

她合上电脑。

“所以我昨天才知道,我需要杀一个活着的人。”

“谁。”

周晚抬起头,看着白鹭。

“你。”


五

白鹭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不是在威胁你。”周晚说。

“我是在告诉你一件事。”

“陆秉文昨天死了。”

“他手里是我的纸。”

“他死了,我的纸就销毁了。”

白鹭没有说话。

“按规矩,”周晚说,”他死了,我就安全了。”

“我不需要杀任何人。”

“但是——“

周晚站起来。

“但是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栋房子里,只有一个人没有事做。”

她看着白鹭。

“你。”

“白鹭,我算了很长时间。”

“何绍棠死了,所以你要杀的人没了。”

“所以你是唯一一个没有动机的人。”

“所以你是唯一一个不会死的人。”

周晚走到窗口。

“所以我想让你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死,”周晚说,”你就一定会活到最后。”

“你会活到最后,然后你会把你的录音带出去。”

“你会写一本书,或者拍一部片子。”

“片子的开头,会是一个女记者独自坐在餐厅里,对着录音笔,讲她怎么看着我们一个一个死掉。”

周晚转过身。

“白女士,你从第一天起就在录。”

“我知道。你的录音笔,我第一天就看见了。”

“你在等一个故事。”

“这个故事,我一个字也不想给你。”


六

白鹭站在门口。

她看着周晚。

她忽然觉得很难受。

不是害怕。

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她被人看穿了。

她在心里想了一件事。

周晚看穿了她。

周晚是这栋房子里,第一个真正看穿她的人。

白鹭站在门口,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周晚看着她。

“因为我不打算杀你。”周晚说。

“为什么。”

“因为我要杀的不是你。”

周晚说。

她转过身,走回桌前。

“我昨天晚上算了一夜。”

“我把那张图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我算出了一件事。”

她看着桌上那张纸。

“杀何绍棠的人,是谁。”

“是裴伯。”

“杀裴伯的人,是谁。”

“是沈砚。”

“杀沈砚的人,是谁。”

“是程雪。”

“杀程雪的人,是谁。”

“是陆秉文。”

“杀陆秉文的人,是谁。”

“是——“

周晚停住了。

白鹭站在门口。

“是谁。”白鹭说。

周晚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窗口。

“白女士。”她说,”你知道这栋房子里最可怕的规矩是什么吗。”

“不是杀自己的持密者。”

“是——“

“持密者死了,他手里那一页就销毁。“

“所以每死一个人,就有一个人被解放。”

“何绍棠死了,裴伯被解放。”

“裴伯死了,沈砚被解放。”

“沈砚死了,程雪被解放。”

“程雪死了,陆秉文被解放。”

“陆秉文死了——“

周晚转过头,看着白鹭。

“我。”

“我被解放了。”

“所以现在,这栋房子里只剩下三个人有动机。”

白鹭看着她。

“邹明远。”周晚说。

“还有我。”

“还有——“

她看着白鹭。

“你。”


七

那天晚上,白鹭没有吃饭。

她坐在自己房间里,开着灯,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她没有录。

她只是在想。

周晚说,只剩三个人有动机。

邹明远。周晚。还有我。

白鹭在纸上写下这三行。

邹明远 → 白鹭。

周晚 → 邹明远。

白鹭 → 何绍棠(已死)。

白鹭看着这三行。

如果这是真的——

周晚要杀邹明远。

邹明远要杀白鹭。

而白鹭谁都不用杀。

白鹭放下笔。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邹明远会先动手。

因为如果要杀的是白鹭,而白鹭是三人中唯一一个”没有事做”的人——

那么邹明远就必须在白鹭反应过来之前动手。

因为一旦白鹭知道自己会被杀,她就会警惕。

白鹭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把门锁上。

然后她把椅子搬到门后,靠住门。

她坐下。

今晚,邹明远会来。


八

(以下为白鹭录音笔内容,第八日 02:14—04:31,未经整理)

02:14

(底噪,然后是白鹭的声音,很轻)

他来了。

(很长的停顿)

他在走廊里。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我没有开灯。

(门把手又转了一下)

他没有敲门。

(停顿)

他走了。

(很长的停顿)


02:47

(白鹭的声音)

我在想一件事。

(停顿)

为什么他会先来我这里?

(停顿)

因为他怕我。

(很长的停顿)

他怕我,不是因为我聪明。

是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有一支录音笔。

(停顿)

他从第一天就知道。

(停顿)

所以他先来杀我。

(很长的停顿)

我怎么办。

(很长的停顿)

我什么也做不了。

(停顿)

我只有一条路。

(停顿)

等天亮。


03:22

(很长的一段静音。然后是一种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门外坐着)

(白鹭的声音,很轻)

他在门外。

(停顿)

他坐在我门口。

(很长的停顿)

他在等。

(很长的停顿)

他在等天亮。

(停顿)

天亮以后,我就得出来。

(很长的停顿)

他现在坐在我门口。

(停顿)

他知道我听得见。

(停顿)

他让我听见。

(很长的停顿)

他在告诉我:我今天出不来。


04:31

(白鹭的声音)

天快亮了。

(停顿)

我听见他的呼吸。

(停顿)

很稳。

(很长的停顿)

这个人不急。

(停顿)

他有一整天的时间。

(停顿)

我只有一条。


九

天亮的时候,门外的呼吸声停了。

白鹭把椅子挪开,开门。

走廊里没有人。

她下楼。

所有人都下来了。

阿桑在厨房。周晚站在餐厅。邹明远坐在门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水。

他看见白鹭,点了一下头。

“白女士。昨晚睡得好吗。”

白鹭看着他。

“不好。”

“哦。”邹明远说,”可惜。”


十

上午,白鹭去了周晚的房间。

她敲门。

没有人应。

又敲。

还是没有人应。

白鹭推门。

门是开的。


周晚坐在桌前。

她的眼睛睁着。她的头微微往前倾。

电脑屏幕亮着。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是周晚自己。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坐在这个房间里,面对着摄像头。

她在说话。

白鹭站在门口,看着屏幕。

视频里的周晚在说:

“我叫周晚。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死了。”

“我知道我会死。我只是不知道是谁。”

“所以我把这件事说清楚。”

“我做过的所有的事,我全都说。”

“第一件事。二〇一〇年,我改了某市三院的十二份病历。这十二个人,有九个在半年内死了。”

“第二件事。二〇一二年,我入侵了某省器官捐献管理中心的数据系统,改了分配名单。”

“第三件事。二〇一八年,我表哥邹明远——“

白鹭的手在门框上攥紧了。

“我表哥邹明远让我改了一份名单。”

“那份名单上,排第一的人,是一个女孩。”

“她叫黎小满。”

“她十七岁。”

“我把她的名字排到了第一位。”

“我不知道她会死。”

“我以为她是在等器官。”

“后来我知道了。”

“她不是在等。”

“她是被等的。”

视频里的周晚停了一下。

“我说完了。”

“我把这些说出来,是因为我不想让它们跟着我一起消失。”

“我死了以后,这些东西会到你们手里。”

“你们看着办。”

视频结束了。


十一

白鹭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她第一个念头是:这段视频,是谁放的?

是周晚自己。

白鹭走到桌前。

电脑屏幕上,视频播放器停在了最后一帧。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注意到一件事。

屏幕上有一个很小的图标,在右下角。

那是一个定时器的图标。

白鹭把鼠标移过去。

定时播放:已执行。

白鹭点开。

里面有一个设置页。

任务:播放文件《遗言.mp4》。

条件:若连续 72 小时未登录,则自动播放。

创建时间:第五日 09:47。

最后修改:第七日 20:15。

执行时间:第八日 03:12。

白鹭看着那行”最后修改”。

第七日 20:15。

那是她死之前的三个半小时。

白鹭站在那里。

她改过这个任务。

她把七十二小时,改成了六十五小时。

为什么?

白鹭在心里算了一下。

第六十五小时,是第八天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屋子里所有人都睡着。

只有一个人没有睡。

白鹭闭上眼。

不是。不是这样。

她改这个时间,不是为了让别人看。

是为了让那个人听见。

因为她知道,那个人有一个习惯——他每天凌晨三点会起夜。

一个医生,一个在手术台上站了十七年的人,有很准的生物钟。

她改的那七个半小时,是冲着这个习惯去的。

白鹭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椅子上的人。

周晚的嘴唇发紫。她的手指甲床发紫。她的桌上放着一个杯子,杯子里是水,水是满的。

水是满的。

白鹭走进房间,看着那个杯子。

杯子上有一圈唇印。

她喝过水。

白鹭伸手去摸她的手腕。

是凉的。


十二

“邹医生。”

白鹭站在门口,叫了一声。

邹明远走上来。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椅子上的人,然后走进去。

他蹲下。

他看瞳孔。

他掰开嘴。

他看指甲。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怎么了。”白鹭说。

“低血糖。”邹明远说。

“什么。”

“低血糖昏迷。”邹明远说,”她是糖尿病。她低血糖了。”

“低血糖会死人吗?”

“会。”邹明远说,”严重的低血糖,会导致昏迷,然后死亡。”

“从昏迷到死亡,大概几个小时。”

“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邹明远看着她的脸。

“昨天晚上。十一点到今天凌晨三点之间。”

白鹭站在门口,看着周晚。

“邹医生。”她说,”她是低血糖死的吗。”

邹明远看着她。

“是。”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医生。”

白鹭看着他。

“那她为什么没有醒。”

“什么。”

“低血糖的人会出汗,会心慌,会饥饿,会颤抖。她会有感觉。她会醒。”

“她睡着了。”

“她睡得太深了。”

“所以她没有醒。”

邹明远没有说话。

“什么人会睡得那么深。”白鹭说。

邹明远还是没有说话。

“胰岛素。“白鹭说。

“她窗台上有一盒胰岛素。”

“你是医生。你知道她用什么。”

“你昨天晚上,进了她的房间。”

邹明远站在椅子旁边,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白大褂的口袋翻开,从里面拿出一支东西。

那是一支很小的注射笔。蓝色,很新。

他把它放在桌上。

“没有针头了。”他说。

“只有这一支。”

“我把它放在她的床头。”

“我没有给她打。”

“我只是把它放在那里。”

白鹭看着他。

“我只是把它放在那里。”邹明远又说了一遍。

“她醒了以后,会看见它。她会知道我在。”

“她会知道,我随时可以杀她。”

“所以她会害怕。”

“她会一整夜不敢睡。”

“她会一直等到天亮。”

白鹭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她会来找我。”

邹明远说。

“她睡不着,她会来找我。”

“她会问我:你想干什么。”

“我会告诉她: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让你知道,我能杀你。”

“然后她会做什么?”

白鹭没有说话。

“她会做一件事。”邹明远说。

“她会知道,今天晚上她不杀我,明天我就杀她。”

“她会先动手。”

“所以她会来我的房间。”

“所以——“

邹明远看着椅子上的人。

“她昨天晚上,应该来我的房间。”

“但是她没有来。”

“因为她死了。”


十三

白鹭站在门口。

她看着桌上那支注射笔。

“你怎么知道她死了。”她说。

“我不知道。”邹明远说。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低血糖死的。”

“我猜的。”邹明远说。

“你猜的。”

“我猜的。”邹明远说,”我今天早上在餐厅看见她,她的脸很白。糖尿病人的脸白,是因为血糖高或者低。她昨天一整天没吃东西。所以是低血糖。”

“我从你门口回来之后,就来了她这里。”

“我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死了。”

“我看了她的脸,我就知道。”

白鹭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几点从我的门口离开。”

“四点四十。”邹明远说。

“然后你来了这里。”

“是。”

“四十分钟。”白鹭说,”你从四点四十,到我起床下楼,大概六点。中间有一个多小时。”

“这一个多小时,你在哪。”

邹明远看着她。

“在她这里。”他说。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在这里坐着。”

“坐着。”

“坐着。”邹明远说。

他低下头,看着椅子上的人。

“我在这里坐了四十分钟。”

“我把那支注射笔放在桌上。”

“我看着她。”

“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他突然笑了一下。

“周晚。你小时候,我给你买过糖。”

白鹭看着他。

“她十岁的时候,来我家玩。我带她去买了糖。她拿了两颗。她说一颗给我,一颗给她妈妈。”

“她妈妈是她姑姑。”

“我姑姑。”

邹明远说。

“我是她表哥。”

他停了一下。

“我杀她的时候,一直在想那两颗糖。”


十三·五

那天下午,白鹭一个人回到了周晚的房间。

她站在桌前,看着那个水杯。

水是满的。

水是满的。

白鹭伸手,把水杯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

她没有闻出什么。水是水的味道。

但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出手指,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然后凑到舌尖尝了尝。

一点很淡的甜。

不是糖的甜,是药粉的甜。

白鹭把杯子放下。

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站在窗前。

周晚是糖尿病。她晚上必须打胰岛素。

胰岛素放在窗台上。

白鹭看向窗台。

窗台上有一个小盒子。盒子是开的。里面放着一支注射笔。笔是蓝色的,很新。标签上写着:甘精胰岛素,每晚一次。

笔里的药是满的。

白鹭看着那支笔。

昨晚是第七天。

周晚昨天晚上没有打胰岛素。

白鹭闭上眼,重新排了一遍。

她喝了一杯水。

水里有安眠药。

她睡着了,睡得很深。

她没有打胰岛素。

然后邹明远进来了。

他给她打了一针。

打的是过量。

她没有醒。

白鹭站在那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台电脑上的定时任务。

若连续 72 小时未登录,则自动播放。

创建时间:第五日 09:47。

执行时间:第八日 03:12。

白鹭在心里算。

第五天 09:47 到第八天 03:12,是六十六个半小时。

不到七十二小时。

它提前了。

白鹭站在窗前,慢慢地转过身。

为什么提前?

因为周晚在第七天晚上登录过。

她登录的时候,看见了邹明远放在她床头的那支注射笔。

她知道有人要杀她。

所以她登录了。

她做了一件事:她把那个定时任务的判定条件改了。

她把”七十二小时”改成了”六十五小时”。

白鹭站在那里。

她改这个时间,不是为了让别人看见这个视频。

她改这个时间,是为了让邹明远吃到这个视频的时间点上。

因为第六十五小时,是第八天凌晨三点。

而那个时候,凶手还在这个房子里。

白鹭闭上眼。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案子里最冷的一件事。

周晚死的时候,她已经输了。

因为她睡不着——邹明远把注射笔放在她床头,就是为了让她睡不着。

她一整夜不敢睡。她喝了水,想着自己会清醒,结果水里有安眠药。

她喝了。

她死之前,做完了最后一件工作。

她把那个定时任务,往前挪了七个半小时。

她要让这个视频,在那个人的门口,响起来。

白鹭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一行字:

执行时间:第八日 03:12。

邹明远早上六点下楼的时候,从走廊上听见了周晚的声音。

白鹭站在空房间里。

很久。

然后她轻轻地说了一句:

“你算到了。”

“你没算到的是——“

“他听完以后,只是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去吃早饭了。”


十三·六

第八天下午,白鹭一个人,把周晚的房间重新看了一遍。

她要确认一件事。

她是被杀的。

白鹭站在窗前,看着窗台上的那个小盒子。

盒子里有胰岛素笔。

笔里的药是满的。

白鹭把盒子拿起来。

她昨天晚上没有打。

白鹭闭上眼。

因为她在睡觉。

白鹭睁开眼。

有人在她的水里下了安眠药。

她喝了。

她睡了。

然后有人进了她的房间,给她打了一针。

白鹭站在那里。

那支针,是什么?

是胰岛素。

过量。

所以她死了。

白鹭低下头。

她死于低血糖。

一个人死于低血糖,症状是出汗、心慌、昏迷。

她死了。

死的时候,是睡着的。

白鹭站在那里。

她是这栋房子里,唯一一个死得安详的人。


十三·七

那天下午四点,白鹭去找了阿桑。

阿桑在厨房。

“阿桑。”

阿桑转过身。

“我要问你一件事。”

阿桑看着她。

“昨天晚上,周晚的房间里,有没有人来。”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从围裙里掏出黑板。

她写了一行字。

“我看见了邹医生。”

白鹭站在那里。

“什么时候。”

阿桑写:

“十一点。”

白鹭站在那里。

十一点。

白鹭闭上眼。

周晚晚上十一点,喝了水。

然后她睡了。

然后邹明远进去了。

白鹭站在那里。

“你确定是他。”

阿桑写: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衣服。”

白鹭站在那里。

白色的衣服。

白大褂。

白鹭闭上眼。

这栋房子里,只有一个人穿白大褂。

白鹭睁开眼。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阿桑写:

“因为他杀了我的表哥。”

白鹭站在那里。

她的表哥?

白鹭看着她。

“邹明远是你表哥?”

阿桑摇头。

白鹭站在那里。

“那谁是你表哥。”

阿桑写:

“周晚。”

白鹭愣住。

“周晚是你表哥?”

“周晚是女的。”

阿桑写:

“女的也可以叫表哥。”

白鹭站在那里。

她在胡说。

她不知道怎么表达。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要说什么。”

阿桑慢慢地写:

“周晚是我的姐姐。”

白鹭站在那里。

她盯着这行字。

很久。

白鹭闭上眼。

这就是了。

周晚是阿桑的姐姐。

白鹭睁开眼。

不。

周晚姓周。阿桑没有姓。

白鹭站在那里。

“你们是姐妹?”

阿桑写:

“我不知道。”

白鹭站在那里。

她说她不知道。

白鹭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知道。”

阿桑写:

“我们都不知道。”

白鹭站在那里。

她们都不知道。

白鹭坐下来。

两个被卖掉的女孩。

一个被割了嗓子。

一个被改了名字。

白鹭闭上眼。

她们是同一批人。

白鹭睁开眼。

“阿桑。”

阿桑看着她。

“周晚她,知道你是她妹妹吗。”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写:

“她知道。”

白鹭站在那里。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阿桑写:

“第一天。”

白鹭站在那里。

第一天。

白鹭闭上眼。

周晚第一天走进这栋房子,看见了这个哑女孩。

她看见了她脖子上的疤。

她认出她了。

白鹭睁开眼。

周晚在这栋房子里,看着她妹妹给她倒水。

白鹭坐下来。

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们都已经长大了。

因为她们的人生里,已经没有姐妹这个词了。

白鹭低下头。

这就是周晚在看阿桑的时候,那种眼睛。

那不是看仇人。

那是看一个,她不能再认的人。


十三·八

那天傍晚,白鹭在阁楼上,写下了这一段。

“阿桑是周晚的妹妹。”

“她们都是被卖掉的。”

白鹭把笔放下。

她想起了周晚在阁楼上说的那句话。

“我会在一个城市里,做一个普通的工作。”

“我会下班以后去吃一碗面。”

“我会有一个屋顶。”

白鹭低下头。

她说的时候,说的是”我”。

她没有说”我们”。

白鹭闭上眼。

她们两个,都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白鹭站起来。

而周晚,已经死了。


十四

那天傍晚,白鹭站在餐厅里。

墙上有六张纸。

何绍棠,裴伯,沈砚,程雪,陆秉文,周晚。

白鹭站在那里。

六张纸。

三个人。

白鹭低头。

邹明远,她,阿桑。

三个人。

白鹭站在那里。

她想起了昨天下午,她对周晚和邹明远说的那句话。

“还剩四天。”

“四天以后,我们都能走。”

白鹭闭上眼。

周晚没有听完。

她死了。

白鹭睁开眼。

她说的话没有用。

她说什么都没有用。

白鹭低下头。

因为在这栋房子里,没有人想听完一句话。


十四·五

那天夜里,白鹭坐在房间里。

她把那枚胶囊碎壳拿出来——那是她在沈砚房间的地板上捡的。

很小的,白色的。

两毫米。

白鹭把它放在桌上。

她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

她只是觉得,它应该被留着。

白鹭坐在那里。

在沈砚死了之后的第三天,她又捡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周晚的。

白鹭从口袋里摸出另一件东西。

一小片纸。

那是从电脑屏幕上撕下来的。

上面有字。

白鹭把它举到灯下。

那上面是一行很小的字。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白鹭愣住。

那是周晚写的。

写在纸上。

贴在屏幕边上。

白鹭站在那里。

她把那张纸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

“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白鹭坐在那里。

这句话,不是遗言。

这是她对自己的提醒。

白鹭闭上眼。

她知道自己没有时间。

所以她做了那个视频。

她把那个定时任务,设成了六十五小时。

白鹭睁开眼。

她知道她会在六十五小时内死。

她知道。

白鹭坐在那里。

她一直知道。


十五

那天夜里三点,白鹭下楼。

她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

她去餐厅,看那面墙。

六张纸。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不在。

白鹭转过身。

厨房里也没有人。

白鹭站在那里。

她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是低低的、压在喉咙里的声音。

不是哭声。

是那种一个人哭到不能再哭的时候,发出的声音。

白鹭顺着声音找过去。

声音在一楼的西侧。

阿桑的房间。

白鹭站在那里。

门是开着的。

里面有一盏很暗的灯。

阿桑坐在床上。

她把脸埋在手里。

白鹭站在门口。

她没有进去。

她站在那里,听着。

那个哑女孩,在哭。

白鹭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转身走了。

她没有进去。

她什么都没有做。

白鹭走回楼上。

她坐在房间里。

她的眼睛是干的。

她什么都没做。


十六

第九天早上,白鹭下楼。

餐厅里有三个人。

邹明远。阿桑。她。

白鹭坐下来。

她看着邹明远。

他吃着粥。

他吃得很慢。

白鹭坐在那里。

“邹医生。”

“白女士。”

“昨天夜里,有人哭了。”

邹明远抬起头。

“谁?”

“阿桑。”

邹明远放下碗。

“为什么哭。”

“因为周晚是她姐姐。”

餐厅里安静了。

邹明远看着她。

“你说什么?”

“周晚是阿桑的姐姐。”白鹭说。

“她们都是被卖掉的。”

“一个被改了名字。”

“一个被割了嗓子。”

邹明远坐在那里。

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这不是我干的。”他说。

“我没说你干的。”

“我只是告诉你。”

邹明远低下头。

他吃了一口粥。

他嚼得很慢。

“白女士。”

“嗯。”

“我在七年前,做了一件事。”

白鹭看着他。

“我把一个女孩,排上了手术台。”

“她十七岁。”

白鹭站在那里。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她叫什么吗。”

“黎小满。”

邹明远坐在那里。

他把筷子放下。

“她怎么样。”

“她死了。”

“我知道她死了。”邹明远说。

“我不是问她。”

白鹭看着他。

“你问什么。”

“我问的是,”邹明远说。

“她死的时候,有没有醒着。”

白鹭站在那里。

她想起了那张照片。

那个女孩,躺在手术台上。

她的手,被摆成那个姿势。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

白鹭站在那里。

她不知道。

她没有看过那张照片。

她看过。

在很多年前,从一个线人手里买来的。

白鹭低下头。

“她醒着。”她说。

邹明远坐在那里。

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碗推到一边。

他站起来。

他走出了餐厅。


十七

那天早上,白鹭坐在餐厅里。

她一个人。

阿桑在厨房。

邹明远走了。

白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碗。

她刚才说了一句谎。

她不知道黎小满死的时候,是不是醒着。

她杀了一个人。

用一句话。

白鹭闭上眼。

可是那句话,也许是真的。

白鹭站起来。

她不想承认。

可是她知道。

她那天看到的照片上,黎小满的眼睛,是睁着的。


十八

第九天,中午。

白鹭走进厨房。

阿桑在那里。

“阿桑。”

阿桑转过身。

“邹明远会在今天死。”白鹭说。

阿桑看着她。

“我说不了。”

阿桑从围裙里掏出黑板。

她写了一行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昨天夜里,他听见了。”

阿桑看着她。

“他听见了周晚是他表妹。”

阿桑写:

“你不该告诉他。”

白鹭站在那里。

“我知道。”

白鹭站在那里。

她告诉了他一句话。

一句话,会让一个人死。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恨我吗。”

阿桑看着她。

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摇了摇头。

然后她在黑板上写: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在跟她说话。

在原谅她。

白鹭闭上眼。

她不配。


(单元六完)


十四

那天晚上,白鹭站在餐厅里。

墙上有六张纸了。

第六张是周晚的。


十八·五

第九天下午,白鹭一个人去了医疗间。

她要去看邹明远会怎么死。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

医疗间很冷。

两个氧气瓶。

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白鹭站在那里。

她伸手,敲了敲那个高的。

声音很实。

她又敲了敲那个矮的。

声音也很实。

白鹭站在那里。

两个都是满的。

白鹭闭上眼。

如果她今天杀一个人,她会用哪个?

那个矮的。

那个旧的。

因为旧的,不会被人注意。

白鹭睁开眼。

她伸手,把那个矮的阀门拧了一下。

阀门很紧。

白鹭站在那里。

她没有动它。

她把阀门拧回去了。

白鹭站在那里。

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看了一眼。


十九

第九天下午三点,邹明远来找白鹭。

“白女士。”

“邹医生。”

“我今天下午,要去医疗间。”

白鹭站在那里。

“为什么。”

“我要拿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药。”

白鹭站在那里。

“你要拿什么药。”

邹明远看着她。

“安眠药。”

白鹭看着他。

“给谁。”

“给我自己。”

白鹭站在那里。

“你要自杀。”

“不是。”邹明远说。

“我要睡觉。”

白鹭站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我今天夜里不会睡。”他说。

“我不睡觉,就不会出事。”

白鹭站在那里。

“所以你昨天晚上,也没有睡。”

“我昨天晚上睡了。”邹明远说。

“我睡着的时候,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

“那就说明,我不需要不睡。”邹明远说。

“今天不一样。”

白鹭看着他。

“今天怎么不一样。”

邹明远看着她。

“因为你今天早上告诉我,阿桑是周晚的妹妹。”

白鹭站在那里。

“这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邹明远说。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她们是姐妹,那么周晚不是一个人杀陆秉文的。”

白鹭站在那里。

“什么?”

“我说,”邹明远说。

“也许,是两个人杀的。”

白鹭站在那里。

她想起了那天夜里,她听见的。

那不是两个人的脚步声。

那是两个人的脚印。

白鹭站在那里。

如果周晚和阿桑一起出去。

阿桑不会说话。

她会写字。

她的体重比周晚轻。

白鹭站在那里。

那天晚上的脚印。

白鹭闭上眼。

一个人退着走,踩在另一个人的脚印上。

如果两个人一起退着走,那么第三个脚印就会重叠。

白鹭睁开眼。

三个人,两行脚印。

白鹭站在那里。

这就是了。

陆秉文死的那天,是两个人。

白鹭坐下来。

“邹医生。”

“嗯。”

“你去医疗间吧。”白鹭说。

“我不去。”

白鹭站在那里。

“为什么。”

“因为我不需要。”邹明远说。

“我不去医疗间,我的习惯就不在医疗间。”

白鹭站在那里。

她在想一件事。

她要不要告诉他。

他今天不去医疗间,他也可能会死。

白鹭站在那里。

“邹医生。”

“嗯。”

“你不去医疗间。”

“我不去。”

“那你去哪。”

“我在房间里。”邹明远说。

“我的房间里没有氧气瓶。”

白鹭站在那里。

她想起那间房间。

他的房间。

二楼东侧。

窗户。

白鹭站在那里。

那扇窗是钉死的。

窗栓上有灰。

白鹭睁开眼。

如果有人在夜里,从窗户进来呢?

白鹭站在那里。

“邹医生。”

“嗯。”

“你的窗户,是钉死的吗。”

邹明远看着她。

“是。”

“窗栓上有没有灰。”

邹明远看着她。

“你看了我的窗户。”

“我看了。”

邹明远站在那里。

“白女士。”

“嗯。”

“你在帮我。”

白鹭站在那里。

“我不需要你帮。”邹明远说。

白鹭愣住。

这句话。

这句话是程雪说过的。

白鹭站在那里。

程雪说过: “我不需要你帮。”

“欠人东西的人,会出事。”

白鹭站在那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也去帮她了。

然后她死了。

白鹭闭上眼。

现在邹明远说了同样的话。

白鹭睁开眼。

他会死。

白鹭站在那里。

“邹医生。”

邹明远看着她。

“你要小心。”

邹明远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轻。

轻得像他已经知道了。


二十

第九天夜里,白鹭没有睡。

她坐在房间里。

她数着。

两点。

三点。

四点。

五点。

六点。

走廊里没有声音。

白鹭坐在那里。

天亮的时候,她下楼。


二十一

第九天早上,白鹭下楼。

餐厅里有人。

阿桑。

邹明远。

白鹭站在那里。

两个人都活着。

白鹭坐下来。

她看着邹明远。

他坐着。

他喝着粥。

他的手在抖。

白鹭坐在那里。

“邹医生。”

“白女士。”

“昨天晚上,没有人死。”

“没有人死。”

白鹭看着他。

“你昨天晚上,睡了?”

“我睡了。”邹明远说。

“我在这栋房子里,睡了七个晚上。”

白鹭站在那里。

“我知道。”她说。

“这栋房子里,只有我一直在睡。”

白鹭坐在那里。

她想起了什么。

这栋房子里,所有人都死得很不明不白。

除了一个人。

白鹭低下头。

只有邹明远,一直睡得很好。

白鹭闭上眼。

这栋房子里,最有动机杀人的是他。

可是他没有被杀。

白鹭睁开眼。

因为他是那个会杀人的。


二十二

第九天,上午十点,白鹭去找了阿桑。

“阿桑。”

阿桑转过身。

“我问你一件事。”

阿桑看着她。

“昨天夜里,你睡了吗。”

阿桑点头。

“你睡着了。”

阿桑又点头。

“你知道邹明远昨天晚上,在哪里吗。”

阿桑写:

“他房间里。”

“你怎么知道。”

阿桑写:

“我看见了灯。”

白鹭站在那里。

“几点。”

阿桑写:

“一直亮着。”

白鹭站在那里。

灯一直亮着。

那是邹明远故意留的灯。

白鹭闭上眼。

他怕有人从窗户进来。

所以他留着灯。

一个医生,怕黑。

白鹭睁开眼。

可是他没有怕。

他在做一件事。

他在让所有人看见他在房间里。

白鹭站在那里。

这是一个不在场证明。

一个自己给自己做的。

白鹭坐在那里。

他今天晚上,要杀一个人。


二十三

第九天下午三点,白鹭站在餐厅门口。

墙上有六张纸。

白鹭看着它们。

她在等。

等第七张。

因为她知道,今天晚上会有人死。

不。

她不该这么想。

她提醒过邹明远。

她说:你要小心。

白鹭站在那里。

她提醒过一次程雪。

程雪死了。

她提醒过一次周晚。

周晚死了。

她提醒过一次邹明远。

白鹭闭上眼。

如果他又死了,那么她就该知道。

这不是她的话没用。

这是这栋房子。

白鹭睁开眼。

这栋房子,要所有人都死。

包括她。

白鹭低下头。

她总有一天会死。

白鹭站在那里。

她想完了。


二十四

第九天傍晚,白鹭下楼吃饭。

桌上三个人。

邹明远。

白鹭。

阿桑站在厨房门口。

白鹭坐下来。

她看着邹明远的脸。

他的脸不好。

眼眶下面有青。

白鹭坐在那里。

“邹医生。”

“白女士。”

“你昨天晚上没有睡。”

邹明远吃饭。

“我睡了。”

“你的眼睛是青的。”

邹明远没有抬头。

白鹭看着他。

她低下头。

“邹医生。”

“嗯。”

“你今天晚上,打算怎么办。”

邹明远放下碗。

“我打算,再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做一件事,”邹明远说。

“我要去找灰先生。”

白鹭愣住。

“什么?”

“灰先生。”邹明远说。

“我要去找他。”

白鹭站在那里。

“灰先生死了。”

“我知道。”邹明远说。

白鹭看着他。

“你找一个死了的人做什么。”

“我要问他一件东西。”邹明远说。

“什么东西。”

“我要知道那些纸,是不是真的。”

白鹭坐在那里。

“你找了这么多天。”白鹭说。

“你今天才想起问他。”

“不是今天。”邹明远说。

“我从第一天就在想。”

“可是我今天才开始。”

白鹭站在那里。

“为什么是今天。”

邹明远看着她。

“因为我今天才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那六张纸上写的事,都太详细了。”

白鹭站在那里。

“详细得不像一个活人写的。”

白鹭坐在那里。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明白了。

那些纸,不是灰先生写的。

白鹭闭上眼。

那是阿桑写的。

白鹭睁开眼。

阿桑在替她哥哥,把这些人写死。

白鹭坐在那里。

而她什么都没说。


(单元六完)


十八·六

第九天上午,白鹭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陆秉文的房间。

门是开着的。

房间里很整齐。

白鹭走进去。

她走到桌前。

桌上有一台录音笔。

白鹭站在那里。

她伸手,把录音笔拿起来。

她按下播放键。

白鹭站在那里。

录音笔里有三段。

白鹭听完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它放回原处。

白鹭站在那里。

她想起了陆秉文说过的那句话。

“我要在餐厅的墙上,把那张图贴出来。”

白鹭低下头。

他没能贴上。

白鹭站在那里。

她转过身。

她看见了窗。

窗台上有一张纸。

白鹭走过去。

她拿起来。

那是陆秉文的雪地记号图。

白鹭看着那张图。

图上画着院子、院墙、豁口、崖边。

有十几个很小的十字。

每个十字旁边写着时间。

白鹭坐在那里。

她看着这张图。

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这张图折起来。

放进衣袋。

白鹭站起来。

她走出那个房间。


十八·七

那天下午,白鹭在阁楼上。

她把那张图摊开。

图上有一条线。

那是从门口到院子东侧的路线。

白鹭看着那条线。

她想起了陆秉文那天晚上说的话。

“我要去确认一件事。”

“程雪是不是真的死了。”

白鹭低下头。

那不是他真正去的原因。

白鹭闭上眼。

他真正去的原因,是这张图。

图上有一个十字,标着:”坑。新。”

白鹭睁开眼。

他前天就在图上标了那个坑。

他早就知道那个坑。

白鹭坐在那里。

那他为什么还要去?

白鹭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想明白了。

他要去,是因为那个坑。

他要去,是因为那个坑是他自己踩的。

白鹭闭上眼。

他要去确认,那个坑还在不在。

因为如果那个坑被人填了,就说明有人来过。

白鹭睁开眼。

他去了。

他发现坑还在。

他转身回来。

然后被打死了。

白鹭坐在那里。

这就是这张图上的全部。

一个人的习惯,被他自己画在纸上。


十八·八

那天傍晚,白鹭下楼。

餐厅里三个人。

邹明远。

阿桑。

还有她。

白鹭坐下来。

她数了数餐具。

三副。

白鹭站在那里。

三副。

这栋房子里,只剩三个人。

白鹭低下头。

三个人。

两个会动手。

一个不会。

白鹭坐下来。

她开始吃饭。

她吃到一半的时候,邹明远说了一句话。

“白女士。”

白鹭抬起头。

“嗯。”

“你昨天晚上,没有出门。”

白鹭看着他。

“没有。”

“我也没有。”

白鹭坐在那里。

“那谁出门了?”

邹明远看着她。

“没有谁。”

白鹭站在那里。

“昨天晚上没有人死。”

白鹭坐在那里。

她想起了那个声音。

她听见了楼下的门。

白鹭低下头。

那是她自己。

她昨天晚上,下楼喝水了。

白鹭闭上眼。

她以为那是别人。

白鹭睁开眼。

这栋房子里,疑心最重的人,是她。


(单元六完)


十八·九

第九天下午,白鹭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周晚的房间。

门是开着的。

白鹭站在门口。

房间很整齐。

桌上有一台笔记本。

屏幕上还亮着。

白鹭走过去。

屏幕上是那段视频。

停了。

白鹭站在那里。

她伸手,按了一下。

视频重新播放。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女孩。

她在说话。

她说:”我叫周晚。”

“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死了。”

白鹭站在那里。

“我知道我会死。”

白鹭闭上眼。

她想起这个女孩说过的话。

“我不需要你帮。”

白鹭睁开眼。

她也说过。

周晚也说过。

“我不需要你帮。”

白鹭站在那里。

这栋房子里的女人,都说这句话。

而她每次都听了。

白鹭低下头。

她转过身。

她走出那个房间。


十八·十

那天傍晚,白鹭下楼。

餐厅里三个人。

邹明远。

阿桑。

还有她。

白鹭坐下来。

她看着这个医生。

他在吃饭。

他吃得很慢。

白鹭坐在那里。

她想。

按那张图,他今天晚上要杀她。

白鹭低下头。

她要不要说?

白鹭闭上眼。

她想起程雪。

她想起周晚。

白鹭睁开眼。

她说了,程雪死了。

她说了,周晚死了。

白鹭坐在那里。

如果她说,他也可能死。

白鹭抬起头。

“邹医生。”

邹明远抬起头。

“白女士。”

白鹭看着他。

她说了一句话。

“今天晚上,你会出门。”

邹明远看着她。

“我不会。”

“你会。”

邹明远放下碗。

“你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按那张图,你要杀我。”

餐厅里安静了。

邹明远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白女士。”

“嗯。”

“那张图,是你告诉我的。”

白鹭站在那里。

“什么?”

“你那天下午告诉我的。”邹明远说。

“你说,我看完之后,会知道我该杀谁。”

白鹭愣住。

“我没有说过。”

“你说过。”邹明远说。

白鹭站在那里。

她想了一会儿。

她确实没有说过。

白鹭低下头。

这个人在套她的话。

白鹭抬起头。

“邹医生。”

“嗯。”

“我不会出门。”

邹明远看着她。

“我也希望你不出门。”

白鹭站在那里。

她夹了一口菜。


十九

那天夜里,白鹭坐在房间里。

她把门锁上。

她把椅子搬到门后。

白鹭坐下。

她听着。

两点。

三点。

四点。

走廊里没有声音。

白鹭坐在那里。

她想起了昨天。

昨天夜里,她也这样坐着。

白鹭闭上眼。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这栋房子的一部分。

白鹭睁开眼。

她已经坐了很多个晚上了。

白鹭低下头。

她数了数。

第三个。

白鹭坐在那里。

她想起了第一天。

那天她站在桥上。

她那时候以为,这是一个故事。

白鹭闭上眼。

它确实是一个故事。

只是不是她的。


(单元六完)


【档案·周晚】

周晚,女,一九九四年生,吉林长春人。

二〇一〇年(时年十六岁),侵入某市第三人民医院医疗信息系统,修改他人病历十二份。该十二名患者中,九人于半年内死亡。

二〇一二年(时年十八岁),侵入某省器官捐献管理中心数据库,篡改器官分配名单。

二〇一八年(时年二十四岁),受其表兄邹明远之托,篡改某市医院器官移植分配名单。

该名单第一位患者姓名:黎小满,女,十七岁。

黎小满于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接受器官移植手术。手术失败。黎小满于次日死亡。

另:周晚之父周振声,于一九九四年失踪。

周晚自二〇一四年起,持续寻找其父下落,未果。

二〇二五年,周晚受”灰先生”邀请,赴霜见庄。


白鹭读完最后一行,站在墙前。

黎小满。

她记得这个名字。

她想起第一天晚上,灰先生的录音里说的话。

我姓黎。

你们以前叫我灰先生。

白鹭慢慢地转过身。

黎小满。

灰先生的女儿。


二十五

第九天夜里十一点,白鹭听见了一声响。

不是走廊里的。

是在楼下。

白鹭站起来。

她走到门口。

她没有开门。

她站在那里。

她听见了很轻的脚步声。

一个人,从楼梯上来。

白鹭站在那里。

那脚步声很稳。

不像是受了伤的人。

白鹭等着。

脚步声从她的门前过去。

走向东侧。

白鹭闭上眼。

二楼东侧。

邹明远的房间。

白鹭站在那里。

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门打开一条缝。

她看见走廊尽头有一个影子。

白鹭站在那里。

那个影子,走进了邹明远的房间。

白鹭闭上眼。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是门关上的声音。

白鹭站在那里。

她没有出去。

她坐在椅子上。

她坐到天亮。


二十六

第十天早上,白鹭下楼。

餐厅里没有人。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从厨房出来。

白鹭看着她。

“阿桑。”

阿桑抬起头。

“邹医生呢。”

阿桑摇了摇头。

白鹭站在那里。

她走上楼。

邹明远的房间。

门是开着的。

白鹭站在门口。

房间里没有人。

白鹭走进去。

床上很整齐。

桌上有一杯水。

水是满的。

白鹭站在那里。

她走到窗口。

窗栓还是插着的。

窗台上有灰。

灰是完整的。

白鹭站在那里。

他不在。

他没有出门。

白鹭闭上眼。

她转身,走出房间。


二十七

第十天上午九点,白鹭在一楼碰见了阿桑。

“阿桑。”

阿桑看着她。

“邹明远不见了。”

阿桑点头。

“你知道他在哪里。”

阿桑摇头。

白鹭站在那里。

“昨天晚上,有人上楼。”

阿桑看着她。

“你听见了吗。”

阿桑点头。

白鹭站在那里。

“那个人进了他的房间。”

阿桑点头。

白鹭站在那里。

“然后呢。”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从围裙里掏出黑板。

她写了一行字。

“然后那个人出来了。”

白鹭站在那里。

“什么时候。”

阿桑写:

“十二点。”

白鹭站在那里。

“那个人是谁。”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擦掉黑板。

然后她换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

白鹭站在那里。

她在说谎。

白鹭闭上眼。

可是她不说话。

白鹭睁开眼。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不用护着谁了。”

阿桑看着她。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的手垂下来。

她把黑板收回去。

她没有再写字。


二十八

第十天上午十点,白鹭一个人去了院子。

雪在化。

屋檐开始滴水。

白鹭站在门口。

她抬起头,看那片天。

天是灰的,可是比昨天亮。

白鹭站在那里。

雪快化了。

白鹭闭上眼。

只剩最后一天。

白鹭睁开眼。

她数了数。

她活着。

阿桑活着。

邹明远不见了。

白鹭站在那里。

她应该高兴。

雪快化了。

白鹭低下头。

可是她不高兴。

白鹭站在那里。

因为她知道,还有最后一件事没做完。


二十九

第十天,中午。

白鹭走进餐厅。

墙上还是六张纸。

白鹭站在墙前。

她等第七张。

可是阿桑没有贴。

白鹭站在那里。

她转身,走进厨房。

“阿桑。”

阿桑转过身。

“今天没有纸吗。”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掏出黑板。

“他还没死。”

白鹭站在那里。

“什么?”

阿桑写:

“邹医生还没死。”

白鹭站在那里。

她盯着这行字。

很久。

白鹭闭上眼。

阿桑知道。

她说,邹明远还活着。

白鹭睁开眼。

“你怎么知道。”

阿桑写:

“我每天晚上都听。”

白鹭站在那里。

“你听什么。”

阿桑写:

“听声音。”

白鹭站在那里。

她在听。

她一直在这栋房子里,听着。

白鹭坐在那里。

这就是她。

她不说话。

她一直听。

白鹭低下头。

“阿桑。”

阿桑看着她。

“邹明远在哪里。”

阿桑写:

“在房子里。”

白鹭愣住。

“什么?”

阿桑写:

“他一直在这栋房子里。”

白鹭站在那里。

他一直在这栋房子里。

白鹭闭上眼。

他从来没有出去。

白鹭睁开眼。

“他在哪里。”

阿桑写:

“在一间房间。”

白鹭站在那里。

一间房间。

她想起这栋房子。

三层。

几十个房间。

白鹭站在那里。

他身上没有伤。

他一直在。

白鹭闭上眼。

这栋房子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阿桑知道。

白鹭睁开眼。

“阿桑。”

阿桑看着她。

“带我看看。”


三十

第十天下午两点,阿桑带着白鹭,走到餐厅的壁炉前。

白鹭站在那里。

“壁炉?”

阿桑点了点头。

她弯下腰,伸手,把壁炉侧边的一块砖推了一下。

砖动了。

白鹭愣住。

那块砖后面,是一个很窄的通道。

白鹭站在那里。

“这是——“

阿桑看着她。

她用手比划了一下。

进去。

白鹭站在那里。

“邹明远在里面。”

阿桑点头。

白鹭站在那里。

她慢慢地侧身进去。


三十一

通道很窄。

墙壁是石头。

有凿出来的痕迹。

白鹭摸着墙,一步一步往前。

大概走了二十步。

通道向右拐。

然后停在一扇铁门前。

阿桑跟在她后面。

白鹭站在铁门前。

她伸手,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屋子。

很低,很窄。

地面是水泥的。

屋子的另一头,有一张桌子。

桌子上有一台老式的开盘机。

白鹭站在那里。

开盘机上缠着一盘磁带。

磁头还搭在上面。

转轴在极慢地转着。

白鹭站在那间屋子里。

她抬起头。

屋子的另一头,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见了那个人。

那不是邹明远。


三十二

那是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

白衬衫,深灰色的领结。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的脸很干。

白鹭站在那里。

她已经知道了。

那是灰先生。

白鹭站在那间屋子里。

她看着坐在椅子上的那个人。

他死了至少十天。

白鹭慢慢走过去。

她没有害怕。

她走过去,看着他。

然后她低下头。

他膝盖上摊着一本册子。

白鹭伸手,拿起来。

那是一本牛皮纸封面的册子。

很旧,边角磨白,用两根黑线缝着。

白鹭站在那里。

这就是裴伯在第一天晚上,撕下一页的那本。

白鹭翻开第一页。

“霜见庄·十一天”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一页。

下面是一张表。

白鹭闭上眼。

她翻开第二页。

“第一天。”

“预判:他们会来。”

白鹭站在那里。

她往后翻。

“第五天。”

“预判:陆秉文会画出那张表。”

“他会把它贴在墙上。”

“他是最想弄明白的人,所以他会死得最明白。”

白鹭站在那里。

她往下翻。

“第七天。”

“预判:周晚会站在墙前一夜。”

白鹭的手指在抖。

她往下翻。

“第九天。”

“预判:剩下白鹭和哑女。”

白鹭站在那里。

她往下翻。

“第十天。”

“预判:白鹭会找到这里。”

“她会开始录音。”

“她一生都在写故事,她不会让这件事没有读者。”

白鹭站在那里。

她的手垂下来了。

她看着那页纸。

很久。


三十三

白鹭站在那间屋子里。

“她一生都在写故事,她不会让这件事没有读者。”

白鹭闭上眼。

她不是在破局。

她是在执行剧本。

白鹭睁开眼。

她每一次自作聪明的选择,都是这张纸上写好的。

白鹭低下头。

她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读到这一页,说明我把你也算对了。”

白鹭站在那里。

她把册子合上。


三十四

白鹭转过身。

阿桑站在门口。

白鹭看着她。

“你知道这里。”

阿桑点头。

“你一直知道。”

阿桑又点头。

白鹭站在那里。

“你每天晚上,来这里做什么。”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掏出黑板。

她写了一行字。

“我听。”

白鹭站在那里。

“听什么。”

阿桑写:

“听磁带。”

白鹭站在那里。

“你听它做什么。”

阿桑写:

“因为我想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死了。”

白鹭站在那里。

她盯着那行字。

阿桑写:

“他在这里。”

“他一直在这里。”

“我每天都来。”

白鹭站在那里。

“邹明远呢。”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写下:

“他不在这里。”

白鹭站在那里。

她骗了她。

白鹭闭上眼。

阿桑带她来这里,不是为了让她看邹明远。

是为了让她看见灰先生。

白鹭睁开眼。

“你为什么带我来。”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写:

“因为你该知道。”

白鹭站在那里。

“知道什么。”

阿桑写:

“知道你一直在做什么。”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行字。

她的手在抖。


三十五

白鹭站在那间屋子里,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册子放回原处。

她转过身,看着那把椅子。

“灰先生。”

她说。

没有人回答。

白鹭站在那里。

“你赢了。”她说。

她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你赢了,是因为你什么都没做。”

她转过身。

“阿桑。”

阿桑看着她。

“邹明远在哪里。”

阿桑看着她。

然后她慢慢地,写下了一行字。

“在医疗间。”

白鹭愣住。

“什么?”

阿桑写:

“他在医疗间。”

“他在那里坐了两天。”

白鹭站在那里。

“他为什么在医疗间。”

阿桑写:

“因为那里没有窗户。”

白鹭站在那里。

她慢慢地转身。

她走出那间屋子。


(单元六完)


【档案·周晚】

周晚,女,一九九四年生,吉林长春人。

二〇一〇年(时年十六岁),侵入某市第三人民医院医疗信息系统,修改他人病历十二份。该十二名患者中,九人于半年内死亡。

二〇一二年(时年十八岁),侵入某省器官捐献管理中心数据库,篡改器官分配名单。

二〇一八年(时年二十四岁),受其表兄邹明远之托,篡改某市医院器官移植分配名单。

该名单第一位患者姓名:黎小满,女,十七岁。

黎小满于二〇一八年十二月二十三日接受器官移植手术。手术失败。黎小满于次日死亡。

另:周晚之父周振声,于一九九四年失踪。周晚自二〇一四年起,持续寻找其父下落,未果。

二〇二五年,周晚受”灰先生”邀请,赴霜见庄。

其随身携带物品中,有一枚戒指(旧,金质,内侧刻”振声”)、一份纸质邀请函(内附照片一张)。


【案卷·七】

长白山北麓”霜见庄事件”专案组 · 尸体检验报告(节录)

卷宗编号: 霜见庄-023 检验对象: 死者六,女性,三十一岁,据现场遗留证件记载姓名周晚 检验时间: 次年三月十七日

一、尸表检验

死者坐于桌前,面朝电脑。眼睛张开。口唇、甲床紫绀。皮肤湿冷。无明显外伤。

二、死亡原因

心血中检出胰岛素,浓度异常升高,C肽水平显著降低。血糖 0.4 mmol/L。

判断为外源性胰岛素过量注射所致重度低血糖,继发昏迷及中枢神经不可逆损伤死亡。

三、死亡时间

依据尸僵程度、胃内容物及电脑屏幕运行日志,推定死亡时间为第七日 22:40 至 23:50 之间。

四、关键物证

  1. 胰岛素注射笔。 死者房间桌面遗留蓝色注射笔一支(物证编号 E-2),内为长效胰岛素,针头缺失。笔身未检出指纹(经擦拭)。
  2. 水杯。 死者桌面上水杯一只,内有水约 200 毫升,未检出药物成分。
  3. 注射痕迹。 死者左臂外侧三角肌处有一处注射针痕(直径约 0.3 毫米),符合皮下注射特征。针痕周围有陈旧性硬结(符合长期自行注射胰岛素者特征)。
  4. 电脑。 死者电脑处于运行状态,屏幕显示视频播放器。播放器内有一条定时任务记录:“若连续 72 小时未登录,则自动播放《遗言.mp4》”。任务创建时间为第五日 09:47,最后修改时间为第七日 20:15,执行时间为第八日 03:12。

五、意见

  1. 死者系被他人注射过量胰岛素致死。死者左臂针痕位置与其日常自行注射位置一致,判断为在睡眠或意识不清状态下被注射。
  2. 桌面遗留之注射笔无针头,非实际使用工具。
  3. 关键异常: 死者电脑内之定时播放任务,系死者本人于第五日自行创建,并于第七日 20:15 修改。修改后之触发条件为”六十五小时未登录”。
  4. 死者死亡时间(第七日 22:40—23:50)距任务修改时间不足三小时。
  5. 即:死者在死亡前最后三小时,仍在修改一份”死亡预告”的播放时间。
  6. 死者水杯内检出苯二氮䓬类镇静剂(艾司唑仑),浓度低(约 0.06 mg/L),单次摄入不足以致死,符合”使人昏睡”之目的。
  7. 窗台胰岛素注射笔内药品满量未使用。死者当晚未自行注射。

附注(顾宁手写):我看了那段视频三遍。 她在视频里说:我叫周晚,如果你们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死了。 她知道有人要杀她。 她不知道是谁。 所以她把所有人都拉下水。

后来我们数了时间。 她死前三个小时,还在改那个数字。 她把七十二改成六十五。 我一开始没明白她为什么要改。 后来我想明白了—— 六十五小时,是凌晨三点。 凌晨三点,那个医生会起夜。 她不是在预告自己的死。 她是在挑一个时间,让一个人听见。

我师父说过一句话:法医最怕的,不是不说话的尸体,是会说话的尸体。 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指向一个死人。

附注(韩铮手写):第六具。 我那天在帐篷里写了一行字。 这个案子里,没有一个好人。 我一个都不想救。 我还是得把案子破了。


(单元六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