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七】
你三十一岁那年,在一个叫”临时医疗点”的地方,做了一次决定。
那里有十二个伤员,三个医生,两箱血。
你只有两箱血。
你把血给了六个人。剩下的六个人,你给了止痛药,然后把他们抬到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没有暖气。
你在他们的手背上,用记号笔画了一道线。
一条线,意思是”暂时观察”。
两条线,意思是”放弃”。
你画了六条线。
有三个人当场就哭了。有一个没有哭。他握着你的手,说:医生,我还有孩子。
你说:我知道。
然后你把手抽出来,走了。
第二天早上,那三个人里活下来了一个。他是那个握你手的人。
他活下来,是因为你分给别人的血出了错——一袋血破了。
你后来给那个人的病历上写:因资源受限,未能及时供血。
你写得很好。像一份合格的记录。
你三十四岁那年,你回国了。
你开始在另一条线上工作。
你不再决定谁死。你决定谁先。
你成了那个把名字往前挪的人。
你挪过很多名字。有的挪到前面,那个人就活了。有的挪到前面,那个人就死了——因为他不是来等器官的,他是来给器官的。
你把这件事做成了一门生意。
你的客户是些很有钱的人。他们需要一样东西,而你恰好能从名单上找到它。
你只失手过一次。
那一次,你把一个女孩挪到了第一位。
她十七岁。
她进手术室的时候,还醒着。
你记得她看了你一眼。
你想了很多年,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
第九天早上,白鹭醒来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有一张纸。
她坐起来,走过去,捡起来。
纸上写着:
白女士。
今天下午三点,医疗间。
你来,我就不杀你。
你不来,我就杀阿桑。
邹。
白鹭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你不来,我就杀阿桑。
白鹭站在门口。
她想起了阿桑。
那个哑女孩。她每天端着托盘。她把档案一张一张地贴到墙上。
她不会说话。
白鹭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她下楼,去吃早饭。
二
早饭桌上只有三个人。
白鹭、邹明远、阿桑。
阿桑端了粥上来。她把碗放在桌上,退到门口。
邹明远坐在桌子另一端。他今天穿了那件白大褂。
他喝粥,喝得很慢。
“白女士。”他说。
“邹医生。”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白鹭看着他。
“看情况。”她说。
邹明远笑了一下。
“我等你。”他说。
三
那天上午,白鹭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医疗间。
医疗间在一楼东侧,原来是储藏室,被裴伯改成了医疗间。里面有一张诊疗床,一个药柜,一张桌子,两个氧气瓶。
氧气瓶立在墙角,一个高的,一个矮的。
高的是新的,漆是中蓝色的,上面贴着标签:医用氧,15L,满。
矮的是旧的,漆掉了,标签磨白了。
白鹭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敲了敲那个高的。
声音很实。
她又敲了敲那个矮的。
声音也很实。
白鹭站在医疗间里,看着那两个氧气瓶。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的空气变了一种味道。
一种很淡的、有点像医院的、有点甜的味道。
白鹭站在那里,闻了很久。
这里没有通风口。
这个房间,窗户是封死的。
门一关,就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白鹭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邹明远以为自己选了一个安全的房间。
其实他选了一个盒子。
四
那天下午两点五十分,白鹭下楼。
邹明远站在医疗间门口。
他穿着白大褂,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来了。”他说。
“我来了。”白鹭说。
邹明远推开门。
“请。”
白鹭走进去。
邹明远走进来,把门关上。
“坐。”他说。
白鹭在那张诊疗床上坐下。
邹明远站在桌子边。
“白女士。”他说,”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
“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你今天下午,从这个房间走出去,回到你的房间,锁上门,待到最后一天。”
“然后呢。”
“然后我会走。”邹明远说,”我走的时候,会走那条林道。我不走桥。”
“你会从林道出去?”
“我会。”
“为什么不走桥。”
“因为桥已经没了。”邹明远说。
白鹭没有说话。
“第二个选择,”邹明远说,”你不走。”
“你就留在这里。”
“一直留到雪化。”
“或者——“
他没有说完。
“或者你杀了我。”白鹭说。
“或者我杀了你。”邹明远说。
他看着白鹭。
“白女士,我知道你在录。”
“你从第一天起就在录。”
“你的录音笔在你的左边口袋里。”
白鹭没有否认。
“我不在乎。”邹明远说,”我死的时候,你录下来,也没关系。”
“反正你也不会活着出去。”
他往前走了半步。
“白女士,我是医生。”
“我杀过很多人。有的杀得像杀人,有的杀得像救人。”
“我可以让你死得像一场病。”
白鹭看着他。
“你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只剩我们两个人。”邹明远说。
五
白鹭坐在那张诊疗床上,看着邹明远。
她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邹医生。”
“嗯。”
“你行医多少年了。”
“十七年。”邹明远说。
“你救过多少人。”
邹明远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他说,”有点奇怪。”
“你救过很多人吧。”白鹭说。
“我数不清了。”
“你数得清你杀过的人吗。”
邹明远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一件事。”白鹭说。
“这栋房子里,已经死了六个人。”
“何绍棠。裴守拙。沈砚。程雪。陆秉文。周晚。”
白鹭看着他。
“你数得清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数得清。”邹明远说。
“你说说看。”
邹明远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何绍棠,死于自己锁的门。”
“裴守拙,死于自己走的夜路。”
“沈砚,死于自己喝的酒。”
“程雪,死于自己验毒的习惯。”
“陆秉文,死于自己踩的脚印。”
“周晚,死于自己打的胰岛素。”
他停了一下。
“这六个人,没有一个是被人杀的。”
“他们是被自己杀死的。”
白鹭坐在那里,看着他。
“那你呢。”她说。
邹明远愣了一下。
“我?”
“你也是这种人。”白鹭说。
“你也有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白鹭看着他。
“听见有人重伤,就必须冲进去。”
六
医疗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探进来一只手。
手上有一道血。
那只手很小。很瘦。手腕细得像树枝。
是阿桑的手。
那只手伸进来,在门框上抓了一下,然后垂下去,滑出了门框。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靠着墙滑下去。
白鹭坐在诊疗床上,看着那只手滑出去的全过程。
她没有动。
她一动不动。
邹明远站在桌子边。
他看见了那只手。
他看见了那道血。
他的身体动了一下。
很快。快到白鹭几乎没看清。
他往门口迈了半步,然后又站住了。
他在那里站着,两只手在身侧,攥紧了。
他没有动。
白鹭看着他。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跟自己的习惯打架。
他在跟自己打了十七年的那个东西打架。
白鹭坐在诊疗床上。
她心里有一瞬间——很短的一瞬间——想说:邹医生,别……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她已经赢了。
如果她喊一声”阿桑”,他就会冲出去。
如果她一声不吭,他就会站在那里,跟自己的习惯打架。
而一个人跟自己的习惯打架,是会输的。
白鹭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在等。
七
那是一声很轻的响。
是氧气瓶的阀门。
邹明远转身,走过去,把那个矮的氧气瓶上的阀门拧开了。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很熟练。
他抓起桌上的一个面罩,接上管子。
然后他往门口走。
“阿桑!”他喊了一声。
门外没有回答。
他走到门口,蹲下。
“阿桑!”
他伸出手,把门推开一点。
他抓住那只手。
他把面罩按在她的脸上。
白鹭坐在诊疗床上,看着他的背影。
她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拱起来,是在用力。
她听见胶管里气体流动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然后她闻到了一种味道。
不是氧气的味道。
那是一种甜的、有点像发霉的水果的、有点刺鼻的味道。
她见过那种味道。她在第一天晚上,程雪的录音里听见过这个味道的描述。
白鹭坐在那里。
她数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从诊疗床上下来,走到门口。
邹明远蹲在门口,他的背对着她。
他的头垂下去了。
他的手还按在阿桑的脸上。
白鹭走到他身后。
她伸出手,把门关上。
她用肩膀,把门顶住了。
医疗间里,那种甜味越来越浓。
白鹭站在那里。
她数着。
数到一百的时候,门口那个人的背晃了一下。
数到一百五十的时候,他的头往前栽了一下,撞在门板上。
数到二百的时候,他倒了。
白鹭把手从门上松开,退后两步。
她站在那里,看着门口那个人。
他趴在地上。他的脸朝下。他的手还抓着那个面罩。
面罩下面是阿桑。
阿桑躺在那儿,脸朝上。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的眼睛在动。
白鹭愣了一秒。
她没有死。
白鹭站在那里,看着阿桑的眼睛。
阿桑的眼睛在动。
她慢慢地,把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动作。
一个很小的动作。
她的两根手指,在雪白的走廊地面上,慢慢地,画了一道线。
一道线。
白鹭看着那道线。
她想起了那份档案里的记录。
一条线,意思是”暂时观察”。
两条线,意思是”放弃”。
阿桑画了一道线。
然后她的眼睛看向白鹭。
白鹭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转过身,回到医疗间,把那个高的氧气瓶的阀门拧开。
然后她走出来,把那个面罩从邹明远的手里拿过来,按在阿桑的脸上。
阿桑吸了几口。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白鹭蹲在那里,一直按着。
按了很久。
八
三个小时以后,阿桑醒了。
她躺在走廊的地上,看着天花板。
白鹭坐在她旁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白鹭说。
阿桑没有回答。她不会说话。
她转过头,看着白鹭。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摆了摆。
不是。
白鹭看着她。
阿桑又做了一次。
不是。
白鹭想了一下。
“你不是想帮我。”她说。
阿桑点头。
“你想让他出来。”
阿桑没有点头。
她看着白鹭。
然后她伸出手,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他会死。
白鹭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会死。”
阿桑点头。
“你故意把手伸进来。”
阿桑点头。
“你想让他死。”
阿桑摇头。
白鹭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
阿桑看着白鹭。
她看着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在地上,慢慢地写:
我自己想试试,他会不会出来。
九
那天晚上,白鹭站在医疗间里。
邹明远还躺在地上。
白鹭看着他的身体。
她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他的身体,摆成了手术姿势。
她先把他的两只手举起来,摆成握手术刀的样子。她掰开他蜷着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摆正。
她让他靠在医疗台边,头微微低着,像一具教学标本。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慢,很仔细。
她做完了,退开一步,站在那里看。
她站在昏暗的医疗间里,看着那个被摆好的身体。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他的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她把它敞开,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是白的。
然后她把那个空的氧气面罩,戴在他的脸上。
她做完这些,站在那里,很久。
她在想一件事。
她为什么要摆这个姿势。
因为她要剩下的人害怕。
而这一栋房子里,只剩下她和阿桑。
白鹭站在医疗间里,看着那个身体。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很难看。
没有剩下的人了。
她摆这个姿势,不是为了吓谁。
她摆这个姿势,是因为她见过。
白鹭闭上眼。
她见过这种照片。
她拍过。
三年前,她拍过一部片子。
片子里有一张照片:一个女孩躺在手术台上,摆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那是她从一个线人手里买来的。
她买了那张照片,然后她在一周后,把那个线人的名字,念给了电话那头的人。
白鹭睁开眼。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体。
黎小满。
那是黎小满的照片。
十
那天晚上,白鹭去了餐厅。
阿桑正在贴第七张纸。
那是邹明远的档案。
白鹭站在门口。
阿桑贴完,退开一步,看了一眼。
然后她转过身。
她看见了白鹭。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阿桑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石板和一支粉笔。
她在石板上写了几个字。
你今天差点死了。
白鹭看着那行字。
我?
阿桑点头。
她擦掉,重新写:
他要是没出来,下一步就锁门。
白鹭站在那里。
他要是没出来——她没有想过这个。
如果邹明远当时忍住了呢。
如果他没有冲出去呢。
那么他就还站在医疗间里。他就还站在她面前。
而她要出去,就必须经过他。
白鹭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看着阿桑。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她说。
阿桑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擦掉石板,写了最后一行字:
因为你也会死。
明天。
十一
那天晚上,白鹭没有睡。
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把录音笔打开。
她录了很久。
“第九天,晚上十一点。”
“邹明远死了。”
“杀他的人是我。”
她停了一下。
“我用的是他自己的习惯。”
“他是一个医生。他有一个习惯:听见有人重伤,就必须冲进去。”
“我让阿桑在门口演了一下。”
“阿桑把手伸进来。手上抹了血——那血是程雪的,医疗间里存的。”
“然后她就走了。”
“邹明远看见那只手。”
“他跟自己打了三十秒。”
“他输了。”
白鹭停了一下。
“他拧开的是那个旧的氧气瓶。”
“我在里面加了东西。”
“我加的是乙醚。”
白鹭停了一下。
“他冲出去的时候,我关了门。”
“我在里面按着。”
“他死在门口。”
“阿桑没有死。阿桑吸了几口真的氧气。”
“她活了。”
白鹭的声音很平。
然后她停了一下。
“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
“那个氧气瓶上的阀门。”
“我下午在医疗间的时候,在上面缠了一根线。”
“很细的一根线。从阀门上,一直绕到门的合页上。”
“门不动的时候,线不响。门一动,线就响。”
“他拧开阀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冲出去。”
“我算好了。”
白鹭停了一会儿。
“我不是在等他犯错。”
“我是在让他犯错。”
“我知道他会输。”
“因为我见过他这种人。”
“我见过很多他这种人。”
“他们总是输的。”
十二
白鹭把录音笔关掉。
她坐在黑暗里。
她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第一天,站在鹰嘴桥上,掏出录音笔,说:我现在能看见霜见庄了。
她那时候,是来拍片子的。
她想要一个故事。
她想要一个能让所有人记住的故事。
她得到了。
白鹭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雪停了。
雪停了。
她看着窗外,很久。
快了。
快到最后了。
七·五
那天下午,白鹭一个人站在医疗间里。
邹明远还躺在门口。
白鹭看着他。
他的脸朝下。
他的手还抓着面罩。
白鹭站在那里。
她杀了他。
她用了他的习惯。
白鹭闭上眼。
她想起她自己的那句话。
“你有一个习惯。”
“听见有人重伤,就必须冲进去。”
白鹭睁开眼。
她说对了。
可是她没有想过,她会用这句话杀人。
白鹭站在那里。
她在这栋房子里,提醒过程雪。
提醒过周晚。
提醒过邹明远。
她提醒他们小心自己的习惯。
白鹭闭上眼。
然后她用了邹明远的习惯。
白鹭睁开眼。
这就是这栋房子的逻辑。
每个人知道别人的习惯。
每个人用别人的习惯。
然后每个人都死。
白鹭低下头。
她也是。
七·六
那天下午四点,白鹭做了一件事。
她把邹明远的身体翻过来。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慢。
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僵了。
白鹭坐在他旁边。
她看着他的脸。
他的脸很平静。
死的时候是睡着的。
白鹭坐在那里。
他是这栋房子里,死得最平静的人。
白鹭低下头。
她不觉得。
白鹭站起来。
她走到药柜前。
她打开柜子。
她拿出了一副手术手套。
白鹭戴上手套。
她走到他旁边。
她开始摆他的姿势。
七·七
她先把他的两只手举起来。
摆成握手术刀的样子。
她掰开他蜷着的指头。
一根,一根,摆正。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件事。
白鹭低着头。
她在想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里,黎小满的手。
被摆成一个样子。
那是谁摆的?
白鹭停下来。
她想起那一天。
她从一个线人手里,买到了那张照片。
她问:这是谁拍的?
线人说:是医院里的人。
她问:为什么这么摆?
线人说:那是他们自己的规矩。
“一个走了的人,要摆得整齐。”
白鹭站在那里。
她那时候信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女孩,需要被摆整齐。
白鹭闭上眼。
她现在知道了。
那不是规矩。
那是在收拾。
白鹭睁开眼。
有人在收拾一具尸体。
因为有人不想让人看见,那具尸体死之前,是什么样子。
白鹭站在那里。
黎小满死的时候,是醒着的。
她的手里,可能还抓着什么。
白鹭低下头。
所以,有人把她的手掰开。
然后摆成一个姿势。
白鹭站在那里。
她想起了那张照片。
黎小满的手,摆成一个样子。
白鹭闭上眼。
那是凶手的手。
白鹭睁开眼。
而她现在,在做同一件事。
白鹭站在那里。
她在摆邹明远的手。
白鹭低下头。
她为什么要摆?
白鹭站在医疗间里。
因为她见过那张照片。
因为那张照片在她心里。
白鹭闭上眼。
因为那张照片,是她这辈子买过的最坏的东西。
白鹭睁开眼。
所以她现在在复刻它。
白鹭把邹明远的手摆好。
她站起来。
她退开一步。
她看着那个身体。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他的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
她把它敞开。
露出里面的衬衣。
衬衣是白的。
白鹭站在那里。
然后她把那个空的氧气面罩,戴在他脸上。
白鹭退后一步。
她看着那个人。
他坐在医疗台边,头微微低着。
像一具教学标本。
白鹭站在那里。
她很久没有动。
八
那天傍晚,白鹭站在医疗间门口。
阿桑来了。
她看见了。
她站在走廊里。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
阿桑没有动。
“你看见了。”
阿桑点头。
白鹭站在那里。
“你不问。”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掏出黑板。
她写了一行字。
“你要我做什么。”
白鹭站在那里。
她盯着那行字。
很久。
白鹭闭上眼。
这个女孩。
她看见一具被摆好的尸体。
她问的第一句话是:”你要我做什么。”
白鹭睁开眼。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不用做什么。”
阿桑写:
“那你为什么让我看。”
白鹭站在那里。
她说得对。
白鹭让她看。
白鹭站在走廊里。
“因为我要你记住。”白鹭说。
阿桑看着她。
“记住什么。”
阿桑写。
白鹭看着她。
她说不出。
白鹭闭上眼。
她要说什么?
“记住我做过的事。”
“记住这里发生的事。”
白鹭睁开眼。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替我记着。”白鹭说。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九
那天晚上,白鹭坐在自己房间里。
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录音笔打开。
“第九天,晚上十一点。”她说。
“邹明远死了。”
“杀他的人是我。”
白鹭停了一下。
“我用的是他自己的习惯。”
“他是一个医生。他有一个习惯:听见有人重伤,就必须冲进去。”
“我让阿桑在门口演了一下。”
“阿桑把手伸进来。手上抹了血——那血是程雪的,医疗间里存着的。”
“然后她就走了。”
“邹明远看见那只手。”
“他跟自己打了三十秒。”
“他输了。”
白鹭停了一下。
“他拧开的是那个旧的氧气瓶。”
“我在里面加了东西。”
“我加的是乙醚。”
白鹭停了一下。
“他冲出去的时候,我关了门。”
“我在里面按着。”
“他死在门口。”
“阿桑没有死。阿桑吸了几口真的氧气。”
“她活了。”
白鹭的声音很平。
然后她停了一下。
“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
“那个氧气瓶上的阀门。”
“我下午在医疗间的时候,在上面缠了一根线。”
“很细的一根线。从阀门上,一直绕到门的合页上。”
“门不动的时候,线不响。门一动,线就响。”
“他拧开阀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冲出去。”
“我算好了。”
白鹭停了一会儿。
“我不是在等他犯错。”
“我是在让他犯错。”
“我知道他会输。”
“因为我见过他这种人。”
“我见过很多他这种人。”
“他们总是输的。”
白鹭把录音笔关掉。
十
那天晚上,白鹭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餐厅。
墙上有六张纸。
阿桑在那里。
白鹭站在门口。
“阿桑。”
阿桑转过身。
“第七张纸,什么时候贴。”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掏出黑板。
她写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
白鹭站在那里。
“为什么不是现在。”
阿桑写:
“他不干净。”
白鹭站在那里。
“什么?”
阿桑写:
“我要收拾他。”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行字。
阿桑写:
“他躺在地上。”
“一个人躺在地上,是可怜的。”
“可怜的人,不该被写。”
白鹭站在那里。
她盯着那行字。
很久。
白鹭闭上眼。
这个女孩。
她每天在这栋房子里,看着所有人死。
她要给每个人,写一张纸。
而她还要做一件事:
让每个人都体面地死。
白鹭睁开眼。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每天晚上,在这里做什么?”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写下了一行字:
“我在做一件,我哥哥会希望我做的事。”
白鹭站在那里。
“什么?”
阿桑写:
“让每一个人,都被记得。”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行字。
很久。
白鹭低下头。
她想起这栋房子。
七天,七张纸。
白鹭闭上眼。
那不是档案。
那是墓碑。
十一
第九天夜里,白鹭下楼。
阿桑在给邹明远收拾。
白鹭站在医疗间门口。
阿桑跪在地上。
她拿着一块布。
她在擦他的手。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哑女孩。
她擦得很仔细。
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白鹭站在那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过去。
她蹲下来。
她从阿桑手里拿过那块布。
阿桑看着她。
“我擦。”白鹭说。
阿桑看着她。
她把手松开了。
白鹭低下头。
她开始擦。
她擦邹明远的手。
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她擦完了,又擦他的脸。
她擦他的额头。
擦他的眼睛。
擦他的嘴角。
白鹭擦着。
她的手很稳。
她做这件事的时候,一声都没有出。
十二
那天夜里,白鹭坐在医疗间里。
阿桑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坐在一具尸体旁边。
白鹭看着她。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恨我吗。”
阿桑摇了摇头。
白鹭看着她。
“为什么?”
阿桑写:
“你做的事,和我做的事一样。”
白鹭站在那里。
“一样?”
阿桑写:
“你在让他犯他的错。”
“我在写他们的错。”
“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白鹭坐在那里。
她看着那行字。
很久。
白鹭闭上眼。
她在想一件事。
阿桑说的对。
她们在做同一件事。
白鹭睁开眼。
她们都在让这栋房子里的人,看见自己。
白鹭低下头。
然后让它们杀死他们。
白鹭说。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想活吗。”
阿桑看着她。
她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写:
“我不知道。”
白鹭坐在那里。
“什么叫不知道。”
阿桑写:
“我不知道,我算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这个女孩。
十九岁。
被割了嗓子。
被买了。
一个人在这栋房子里,做了七年的事。
白鹭闭上眼。
她没有生活。
白鹭睁开眼。
她只有这栋房子。
白鹭低下头。
“阿桑。”
阿桑看着她。
“要不要一起走。”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写:
“走哪里。”
白鹭看着她。
“雪化了。”白鹭说。
“我们走出去。”
“你跟我。”
阿桑看着她。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低下头。
她写了两个字。
“好。”
十三
那天夜里三点,白鹭回到房间。
她坐在椅子上。
她想着刚才阿桑写的那个字。
“好。”
白鹭闭上眼。
她要带她出去。
白鹭睁开眼。
她要把她带出去。
白鹭坐在那里。
她在想一件事。
怎么带。
这栋房子里有灰先生的尸体。
有六具尸体。
有阿桑。
有她。
白鹭闭上眼。
如果她们出去,她们要说什么?
她们要说什么,才能让人相信?
她们要说什么,才能让自己活?
白鹭睁开眼。
她们要说什么,才能让警察相信,这些人都是自己死的?
白鹭坐在那里。
她想了很久。
白鹭站起来。
她想到了。
她可以做一件事。
她可以把她们走出去的那一天,说成一次”意外”。
她可以说:灰先生把他们骗来了。
她可以说:这些人因为旧怨互相残杀。
她可以说:她们两个人是被困在楼上的。
她可以说:她们什么都没看见。
白鹭坐在那里。
她要写一份东西。
白鹭站起来。
她要写一份,能让她自己活下来的东西。
十四
第十天早上,白鹭下楼。
她坐在餐厅里。
她面前有一张纸。
她拿起笔。
白鹭写。
“我叫白鹭。”
“我在霜见庄,待了十天。”
“我看见了七个人死。”
她写到这里,停住了。
然后她把那张纸揉皱了。
她重新拿了一张。
白鹭写。
“我在霜见庄,看见了一些事。”
“我要记录下来。”
“因为没有人会记录它们。”
白鹭写。
“第一个死的人,叫何绍棠。”
“他死在第二天夜里。”
“他死于自己的多疑。”
白鹭停了一下。
她继续写。
“第二个死的人,叫裴守拙。”
“他死在第三天夜里。”
“他死于自己一辈子的巡夜。”
白鹭继续写。
“第三个死的人,叫沈砚。”
“第四个死的人,叫程雪。”
“第五个死的人,叫陆秉文。”
“第六个死的人,叫周晚。”
“第七个死的人,叫邹明远。”
白鹭写到这里,停住了。
她看着那张纸。
七个人。
她写了七个人。
她抬起头。
她看着这栋房子。
她听见外面在滴水。
雪在化。
白鹭低下头。
她继续写。
十五
第十天下午,白鹭做了一件事。
她去了那间地下的小屋。
她站在灰先生的遗体旁边。
白鹭站在那里。
她做了一件她没有想到会做的事。
她跪下来了。
白鹭跪在那里。
她看着那具干瘪的人。
白鹭说。
“灰先生。”
没有人回答。
白鹭站在那里。
“你做了一件很厉害的事。”她说。
“你没有杀任何人。”
白鹭闭上眼。
“可是所有人都死了。”
她睁开眼。
“你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人回答。
白鹭跪在那里。
她低下头。
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手,把那本册子拿起来。
她把那本册子,放在那具遗体的膝盖上。
然后她把它们一起,推到了角落里。
白鹭站起来。
她转身,走了出去。
十六
第十天傍晚,白鹭回到餐厅。
墙上有七张纸。
阿桑把它们都贴好了。
白鹭站在那里。
七张纸。
七个人。
白鹭站在那里。
她数了数。
七个人。
加上阿桑。
八个人。
加上灰先生。
九个人。
加上她。
十个人。
白鹭站在墙前。
十个。
她数完了。
七位客人。
一个管家。
一个女佣。
一个灰先生。
加上她自己。
白鹭站在那里。
十个人。
这栋房子里,一共十个人。
白鹭低下头。
死的人:
何绍棠。
裴守拙。
沈砚。
程雪。
陆秉文。
周晚。
邹明远。
灰先生。
八个人。
活着的人:
她。
阿桑。
白鹭站在那里。
十个人,八个死,两个活。
她闭上眼。
不对。
白鹭睁开眼。
灰先生不是他们中的一员。
白鹭站在那里。
灰先生是那个”请他们来的人”。
他不在那八个人里面。
白鹭低下头。
他是第九个。
白鹭站在那里。
神。
审判者。
一个给自己找止痛药的人。
白鹭闭上眼。
他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白鹭睁开眼。
他给自己也做了一份档案。
第一夜,裴伯当众烧掉的那一页。
白鹭站在那里。
那是他自己的。
白鹭低下头。
他在这场戏里,不是导演。
他是第九个死人。
白鹭站起来。
而第十个,是她。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面墙。
七张纸。
七个死人。
还差一个。
白鹭闭上眼。
灰先生没有纸。
因为他的纸,第一天晚上就烧了。
白鹭睁开眼。
这栋房子里,唯一一个连一页纸都没有的人,是那个写了所有人的人。
白鹭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伸手,从墙上取下了第一张纸。
那是何绍棠的。
她把它翻过来。
背面是空的。
白鹭站在那里。
她又取下第二张。
裴伯的。
背面是空的。
白鹭站在那里。
她把七张纸都取下来了。
她把它们一张一张地翻过来。
七张纸。
背面都写着字。
十七
白鹭把那七张纸放在桌上。
她一张一张地看背面。
何绍棠的背面写着:
“他害死了我父亲。他每年去上坟。他笑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裴伯的背面写着:
“他是第一个骗我的人。他说,我爸爸在山上走散了。”
沈砚的背面写着:
“他让一个孩子,把一句话说了三遍。他的书上写着:我们要相信科学。”
程雪的背面写着:
“她替我哥哥辩护。她赢了。我哥哥死了。”
陆秉文的背面写着:
“他拍过我的照片。”
周晚的背面写着:
“她是我姐姐。她不是。”
邹明远的背面写着:
“他把我表姐的名字,排上了第一位。”
白鹭坐在那里。
她一张一张地看完。
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七张纸,拿起来。
她把它们叠在一起。
她走到壁炉前。
她站在那里。
她把那七张纸,放进了壁炉里。
十八
火。
火从纸角开始。
纸卷起来了。
火苗是黄的,中间有一点蓝。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些字,一点一点地烧掉。
何绍棠。
裴伯。
沈砚。
程雪。
陆秉文。
周晚。
邹明远。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见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变黑。
然后变成灰。
灰在火上翻了一下。
散开了。
白鹭站在那里。
她听见了阿桑的声音。
阿桑站在门口。
她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堆火。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
阿桑看着她。
“我把它们烧了。”
阿桑没有说话。
“因为你写的,不是档案。”
“是墓碑。”
白鹭站在那里。
“可是,”白鹭说。
“墓碑是给活人看的。”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写:
“你是活人吗。”
白鹭站在那里。
她盯着那行字。
很久。
白鹭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说。
(单元七完)
十九
第十天夜里,白鹭坐在房间里。
她数着。
这是第十天。
明天,是第十一天。
第十一天,是灰先生说的最后一天。
白鹭闭上眼。
他在磁带里说过:雪化那天,所有还没有被销毁的纸,全部寄出。
白鹭睁开眼。
纸没有寄。
因为那些纸,不是他的。
白鹭坐在那里。
那些纸是阿桑写的。
阿桑不会寄。
白鹭闭上眼。
那么,雪化那天,会发生什么?
什么都不会发生。
白鹭睁开眼。
她会走出去。
她会把这一切,带出去。
白鹭坐在那里。
她会写下来。
她会写一本。
白鹭低下头。
可是她有一个问题。
——她写的时候,会不会写自己?
白鹭闭上眼。
她想起了程雪。
“你杀了那个线人。”
白鹭说:”我没有。”
现在她知道,她说了谎。
白鹭睁开眼。
她会写别人。
她会写清楚每一个人。
她会写清楚灰先生。
她会写清楚阿桑。
——她不会写她自己。
白鹭坐在那里。
她不会写,是因为她不想让人知道。
——不。
白鹭闭上眼。
是因为她不想让阿桑知道。
白鹭睁开眼。
阿桑看她的眼睛。
那个女孩看她的时候,眼睛是干净的。
白鹭低下头。
她不想让那双眼睛,看见她。
二十
第十天夜里两点,白鹭下楼。
她去了那间地下的小屋。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
灰先生不在。
她把他挪到角落去了。
白鹭坐在那里。
她看着那台开盘机。
磁头还搭在磁带上。
转轴还在极慢地转。
白鹭伸出手,把磁头抬起来。
磁带停了。
白鹭坐在那里。
现在,这栋房子安静了。
白鹭闭上眼。
她想起了十天前。
她站在桥上,说:”我现在能看见霜见庄了。”
白鹭睁开眼。
那时候她以为,她只是来看一场戏。
白鹭低下头。
她现在知道了。
她不是来看戏的。
她是来主演的。
二十一
第十一天早上,白鹭下楼。
餐厅里没有人。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不在厨房。
白鹭站在门厅里。
她去哪了。
白鹭站在那里。
她走上楼。
她一间一间地看。
没有人。
白鹭站在三楼的走廊上。
她站在阁楼门口。
门是关着的。
白鹭站在那里。
她伸手,把门推开。
二十二
阁楼里很暗。
只有一扇小窗。
窗上的霜化了。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见了阿桑。
阿桑坐在那只木箱上。
她抱着膝盖。
她手里有一张纸。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
阿桑抬起头。
白鹭走过去。
她看见了那张纸。
纸上写着一行字。
是她的字迹。
白鹭站在那里。
“你写了什么。”
阿桑看着她。
她把那张纸递给白鹭。
白鹭接过来。
纸上写着:
“白鹭。”
“她杀了那个线人。”
“她在桥头数过所有人的脚印。”
“她录了十一天。”
“她把每个人都写下来了。”
“她写的不是真相。”
“是她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行字。
很久。
白鹭闭上眼。
阿桑全都知道。
白鹭睁开眼。
她全都知道。
白鹭站在阁楼里。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写了这张纸。”
阿桑点头。
“你要把它贴到墙上去吗。”
阿桑摇了摇头。
白鹭站在那里。
“那你写它做什么。”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从口袋里掏出黑板。
她写了一行字。
“我要让你看见。”
白鹭站在那里。
她盯着那行字。
白鹭闭上眼。
“我要让你看见。”
白鹭睁开眼。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这个女孩。
十九岁。
被割了嗓子。
被买了。
在这栋房子里,做了十年的事。
她什么都不能说。
可是她看见了所有人。
白鹭站在那里。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张纸,折起来。
她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阿桑。”
阿桑看着她。
“这张纸,我留着。”
阿桑看着她。
“因为这是我在这栋房子里,唯一一句真话。”
阿桑看着她。
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笑了。
白鹭第一次看见她笑。
二十三
第十一天,中午。
白鹭和阿桑坐在餐厅里。
桌上摆着两副餐具。
白鹭看着桌子。
两副。
这栋房子里,还剩两个人。
白鹭低下头。
“阿桑。”
阿桑看着她。
“明天早上,我们就出去。”
阿桑点头。
白鹭看着她。
“你不怕吗。”
阿桑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
白鹭站在那里。
“你不怕出去?”
阿桑写:
“我不怕。”
白鹭看着她。
“为什么。”
阿桑写:
“出去以后,我什么都不知道。”
白鹭看着她。
“你不知道什么。”
阿桑写:
“我不知道,外面的路怎么走。”
“我不知道,怎么点一杯咖啡。”
“我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
白鹭坐在那里。
她看着这个女孩。
这个女孩在这栋房子里,待了十年。
她每天做两件事:贴纸,倒水。
而她要出去。
白鹭站起来。
“阿桑。”
阿桑看着她。
“我教你。”
阿桑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白鹭站在那里。
“我能教你。”
二十四
第十一天下午,白鹭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一天,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日子。
她教阿桑写字。
她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白鹭坐在桌边。
她把一张纸放在阿桑面前。
她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阿。”
阿桑看着那个字。
她拿起笔。
她照着写。
她写得很慢。
她把那个字,写得很大。
白鹭看着她。
她写完了。
她抬起头。
白鹭说。
“再写一个。”
阿桑写了第二个字。
二十五
那天下午,白鹭一直在教阿桑写字。
她教她写了三十个字。
阿桑写得越来越快。
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写得很工整。
白鹭坐在那里。
她看着她。
她想。
如果这栋房子里,没有发生过那些事。
如果她们是在别的地方认识的。
她会不会教她写字?
白鹭闭上眼。
会的。
白鹭睁开眼。
她会的。
二十六
那天傍晚,她们坐在餐厅里。
桌上摆着两副餐具。
白鹭看着桌子。
她想起了第一天晚上的八副餐具。
白鹭低下头。
她想起了那一天,何绍棠说的一句话。
“我一看见多出来的东西,就觉得是给我准备的。”
白鹭坐在那里。
她说了一句。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还记得何绍棠吗。”
阿桑点头。
“他有一句话。”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他说,一看见多出来的东西,就觉得是给自己准备的。”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我那时候觉得,他是个可怜人。”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我现在觉得,他说得对。”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这栋房子里,多出来的东西,都是给某个人准备的。”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而那某个人,就是我们自己。”
阿桑低下头。
她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我们。”
白鹭看着她写的那个字。
“我们”。
白鹭低下头。
她也写了一行字。
“我们。”
(单元七完)
二十七
第十一天夜里,白鹭睡不着。
她坐在房间里。
她把录音笔打开。
“第十一天,晚上十一点。”她说。
“明天早上,雪就化了。”
白鹭停了一下。
“我想过一件事。”
“我想过,我该怎么写这件事。”
“我想过写清楚每一个人。”
“我想过写清楚灰先生。”
“我想过写清楚阿桑。”
“我没有想过写清楚我自己。”
白鹭停了一下。
“今天下午,阿桑写了一张纸。”
“上面写着我的事。”
“她写着,我杀过一个线人。”
“她写着,我录了十一天。”
“她写着,我写的不是真相。”
“她写着,我写的是我自己想看见的东西。”
白鹭停了一下。
“她说得对。”
白鹭闭上眼。
她把录音笔放下。
她坐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录音笔重新拿起来。
“我有一件事要说。”她说。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采访。”
“我来这里,是因为灰先生给了我一个题材。”
“一个我需要的题材。”
白鹭停了一下。
“我需要一个题材,是因为我的上一部片子,失败了。”
“我需要一个题材,是因为我在这个行业里,不能再等了。”
“所以我来了。”
白鹭停了一下。
“我在来之前,查过每一个人。”
“我知道何绍棠做过什么。”
“我知道周晚在找她父亲。”
“我知道程雪替恶人脱罪。”
“我知道陆秉文拍过照片。”
“我知道邹明远排过名单。”
“我知道这些,在我上桥之前。”
白鹭停了一下。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因为我要看。”
白鹭闭上眼。
她把录音笔关掉了。
她坐在那里。
很久。
二十八
第十一天深夜,白鹭下楼。
她走到酒窖。
酒窖在房子的最里面。
很小,很冷。
架子上有几十瓶酒。
都没有标签。
白鹭站在那里。
她伸手,一瓶一瓶地摸过去。
摸到最里面那一瓶。
白鹭把它拿出来。
瓶身上有一层灰。
白鹭把它擦掉。
她把它举到灯下。
酒是深红色的。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那瓶酒。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它放在原处。
她走了出去。
二十八·五
第十一天深夜,白鹭去了医疗间。
她要收拾。
白鹭站在医疗间门口。
邹明远的遗体,已经被阿桑收拾好了。
放在角落里,盖着一块布。
白鹭站在那里。
她想起了自己摆的那个姿势。
白鹭闭上眼。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走过去。
她蹲下来。
她把那块布掀开。
白鹭看着那个身体。
他已经僵了。
他的手,还摆着那个姿势。
握着手术刀的样子。
白鹭蹲在那里。
她伸手,把他的手放下来。
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摆开。
她让他平躺着。
白鹭做完了,退开一步。
她看着那具尸体。
那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死了的人。
白鹭站在那里。
然后她把那块布,重新盖上去。
白鹭站起来。
她转过身。
阿桑站在门口。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
阿桑看着她。
“我把他的手放下来了。”
阿桑看着她。
然后她写:
“为什么。”
“因为那个姿势,”白鹭说。
“不是他。”
阿桑看着她。
“那是我的恨。”
白鹭站在那里。
“我把我的恨,摆在了他身上。”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写下了一行字。
“你现在恨他吗。”
白鹭站在那里。
她想了一会儿。
“不恨。”
“那你恨谁。”
白鹭闭上眼。
她想了一会儿。
“恨我自己。”她说。
二十八·六
那天夜里,白鹭坐在医疗间里,和阿桑说话。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在这栋房子里,待了多久。”
阿桑伸出两只手。
她张开手,比了一个数。
十。
白鹭站在那里。
“十年。”
阿桑点头。
白鹭站在那里。
“你十岁就被买来了。”
阿桑点头。
白鹭坐在那里。
“十年。”
她看着这个女孩。
十年里,她每天的活,是扫地、洗碗、倒水。
后来是贴纸。
白鹭低下头。
“你恨他吗。”
阿桑看着她。
“灰先生。”
阿桑看着她。
她想了很久。
然后她写:
“我不知道。”
白鹭坐在那里。
“什么叫不知道。”
阿桑写:
“他买了我。”
“他让我活着。”
“他把我的嗓子治好了。”
白鹭愣住。
“他把你的嗓子治好了?”
阿桑点头。
白鹭站在那里。
“那你为什么不能说话。”
阿桑写:
“治不好。”
“他请了很多人。”
“他们都治不好。”
白鹭坐在那里。
她看着这个女孩。
她在说的是:一个人买了我,让我活着,还试着治好我的嗓子。
白鹭闭上眼。
她没有想过。
她以为灰先生对阿桑,是控制。
她没想到,灰先生试过治她。
白鹭睁开眼。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怎么看灰先生。”
阿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写了三个字。
“他是个病人。”
白鹭坐在那里。
“他是个病人。”
白鹭低下头。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她一直以为,灰先生是一个导演。
白鹭抬起头。
“为什么这么说。”
阿桑写:
“他每天晚上,都在说话。”
白鹭站在那里。
“对谁说话。”
阿桑写:
“对磁带。”
白鹭愣住。
“他对磁带说话。”
阿桑点头。
白鹭坐在那里。
“说了什么。”
阿桑写:
“他说,他没有杀他的女儿。”
“他说,那不是他。”
白鹭坐在那里。
她很久没有说话。
她想起了那份档案。
那份档案上写着:他要把女儿的时间,卖给那个客户。
白鹭闭上眼。
他一直在否认。
他一直对着磁带说,那不是他。
白鹭睁开眼。
这就是他。
一个为了给自己找止痛药,杀了七个人的人。
而他一直在对着磁带说,那不是他。
白鹭低下头。
这就是她今晚唯一想明白的事。
灰先生不是神。
他是一个病人。
一个把自己的痛,做成了一个陷阱的病人。
(单元七完)
二十九
第十一天深夜,白鹭坐在餐厅里。
她坐在长桌的一端。
她看着那面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了。
白鹭坐在那里。
她想起了第一天晚上。
那时候,这面墙是空的。
白鹭闭上眼。
十一天。
白鹭睁开眼。
她想起了何绍棠。
她想起了裴伯。
她想起了沈砚。
她想起了程雪。
她想起了陆秉文。
她想起了周晚。
她想起了邹明远。
白鹭坐在那里。
七个人。
她想起了灰先生。
八个人。
白鹭低下头。
她想起阿桑。
——阿桑还活着。
白鹭站起来。
她走上楼。
她走到阿桑的房门口。
门是关着的。
门缝里有光。
白鹭站在那里。
她敲了敲门。
门开了。
阿桑站在门口。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
阿桑看着她。
“明天早上,六点。”
阿桑看着她。
“我们在门口见。”
阿桑点了点头。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这个女孩。
十九岁。
明天早上,她要走出这栋房子。
白鹭说。
“阿桑。”
阿桑看着她。
“谢谢你。”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
白鹭转过身。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
三十
第十一天夜里三点,白鹭坐在椅子上。
她没有睡。
她在等天亮。
白鹭坐在那里。
她在想一件事。
这栋房子里,只剩她和一个哑女孩。
明天早上,她们会走出去。
白鹭闭上眼。
她想起了灰先生的册子。
“如果你读到这一页,说明我把你也算对了。”
白鹭睁开眼。
他算对了。
白鹭坐在那里。
她算对了一切。
他算对了,她会来。
他算对了,她会录。
他算对了,她会写。
白鹭低下头。
他算对了一件事,但是他没有算到另一件。
白鹭抬起头。
他没有算到,阿桑会教她写自己的名字。
白鹭坐在那里。
他写的,是这个房子的事。
她写的,是阿桑的事。
白鹭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开始亮了。
白鹭站在那里。
雪在化。
她听见了水声。
(单元七完)
二十八·七
那天夜里,白鹭做了一件事。
她把阿桑叫到阁楼。
她坐在那只木箱上。
她面前放着一本笔记本和一支笔。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昨天晚上,去酒窖了。”
阿桑看着她。
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白鹭看着她。
“你换了那瓶酒。”
阿桑没有说话。
“你是怎么知道的。”白鹭说。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从围裙里掏出黑板。
她写了一行字。
“他说过,要留一瓶酒。”
“给最后一个。”
白鹭站在那里。
“你听见了。”
阿桑写:
“我每天都听。”
白鹭坐在那里。
她想到了。
阿桑每天晚上,都在那间地下小屋里。
她听着那台开盘机。
她听见了所有。
白鹭看着她。
“你为什么换掉它。”
阿桑看着白鹭。
她慢慢地写:
“我不想再死一个人。”
白鹭坐在那里。
她看着那行字。
很久。
白鹭低下头。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在这栋房子里,待了十年。”
“你看见所有人死。”
“你没有一次想杀谁。”
白鹭抬起头。
“这一次,你救了人。”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你救的不是我。”
“你救的是你自己。”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因为你终于做了一件事。”
阿桑看着她。
她的眼睛,慢慢地低下去。
二十八·八
那天夜里,白鹭做了一件事。
她坐在阁楼里,写。
她写了很久。
她写的是灰先生的最后。
白鹭写。
“灰先生。”
“他在十年前,做了一件事。”
“他把自己女儿的时间,卖给了一个客户。”
“他后来查了十年,一直没有找到那个人。”
“他一直以为,那个人不是他。”
白鹭停了一下。
她继续写。
“他错了。”
“那个人就是他。”
白鹭写。
“他不是找不到凶手。”
“他是不能承认,凶手是他自己。”
白鹭停下来。
她想起阿桑说的那三个字。
“他是个病人。”
白鹭写。
“是的。”
“他是一个病人。”
“一个病人,治不好自己,就打算治好整个世界。”
白鹭把笔放下。
她坐在那里。
天快亮了。
二十八·九
第十一天,早上六点十分。
白鹭下楼。
她经过餐厅。
阿桑在厨房。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
阿桑转过身。
白鹭站在那里。
“今天雪化了。”
阿桑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
白鹭站在那里。
“我们出去。”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看向门口。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慢慢地摇了摇头。
白鹭站在那里。
“什么?”
阿桑从围裙里掏出黑板。
她写了一行字。
“我不出去。”
白鹭站在那里。
“你说什么。”
阿桑写:
“我答应过他。”
白鹭站在那里。
“答应他什么。”
阿桑写:
“做完十一天。”
白鹭站在那里。
她盯着那行字。
阿桑写:
“今天是第十一天。”
“我今天做完。”
白鹭站在那里。
她的手在抖。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他死了。”
阿桑看着她。
“他不能要你做什么。”
阿桑看着她。
她摇了摇头。
她慢慢地写:
“我答应过。”
白鹭站在那里。
她看着这个女孩。
十九岁。
被割了嗓子。
被买了。
十年。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
阿桑看着她。
“你不用答应他。”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你什么都不用答应。”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你现在就可以走出去。”
阿桑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黑板收回去。
她转过身。
她走进厨房。
她开始洗碗。
二十八·十
那天早上,白鹭一个人站在门口。
她站在门边。
门开着。
外面是一片白。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
没有人回答。
厨房里有水的声音。
白鹭站在那里。
她等了很久。
水声还在。
白鹭低下头。
她转过身。
她走回餐厅。
她坐下来。
(单元七完)
三十·五
第十天夜里,白鹭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间地下小屋的册子,重新读了一遍。
白鹭坐在餐厅里。
册子摊在桌上。
她翻到第一天。
“预判:他们会来。”
白鹭往下翻。
第五天。
“预判:陆秉文会画出那张表。他会把它贴在墙上。他是最想弄明白的人,所以他会死得最明白。”
白鹭坐在那里。
她翻到第七天。
“预判:周晚会站在墙前一夜。”
白鹭翻到第九天。
“预判:剩下白鹭和哑女。”
白鹭坐在那里。
她翻到第十天。
“预判:白鹭会找到这里。”
“她会开始录音。”
白鹭低下头。
她翻到最后一页。
“如果你读到这一页,说明我把你也算对了。”
白鹭坐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拿起笔。
在那句话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写的是:
“你也算对了一件事。”
“你没有算到,她会来。”
白鹭把笔放下。
她站起来。
她把册子合上。
三十·六
第十天深夜,白鹭坐在房间里。
她把录音笔打开。
“第十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她说。
“明天是第十一天。”
白鹭停了一下。
“雪要化了。”
白鹭坐在那里。
“这十一天,我看见七个人死。”
“加上灰先生,八个人。”
“还有阿桑。”
白鹭停了一下。
“阿桑没有死。”
白鹭低下头。
“我不知道她明天会不会走。”
白鹭坐在那里。
“我也不知道我明天会不会走。”
白鹭把录音笔关掉。
她坐在那里。
很久。
三十·七
第十天深夜,白鹭下楼。
她去了阿桑的房间。
门是开着的。
阿桑坐在床上。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
阿桑抬起头。
白鹭走进去。
她坐下来。
坐在床边。
白鹭说。
“明天,雪化了。”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你走不走。”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从围裙里掏出黑板。
她写了一行字。
“我不知道。”
白鹭站在那里。
“你说过,你想走。”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写:
“我说过’好’。”
“可是我不敢。”
白鹭坐在那里。
“不敢什么。”
阿桑写:
“不敢出去。”
白鹭坐在那里。
她看着那个女孩。
十九岁。
十年。
白鹭说。
“我陪你。”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我明天早上,会来门口。”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你来。”
阿桑看着她。
她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点了点头。
三十·八
白鹭站起来。
“晚安,阿桑。”
她走到门口。
她回过头。
阿桑坐在床上。
她在看她。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谢谢你。”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写:
“谢我什么。”
白鹭站在那里。
她想了一会儿。
“谢谢你,给我倒过水。”
阿桑看着她。
她没有写。
她只是低下头。
白鹭转过身。
她走了。
(单元七完)
三十·九
第十天深夜,白鹭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本册子,重新读到了最后一页。
白鹭坐在餐厅里。
册子摊在桌上。
她翻到第十天。
“预判:白鹭会找到这里。”
“她会开始录音。”
白鹭看着那行字。
她抬起头。
她想起了一件事。
册子上写着,她会找到这里。
可是她没有找到。
是阿桑带她来的。
白鹭坐在那里。
那就是说,这一条,他算错了。
白鹭低下头。
他看着她的行动,算她的心。
他算到了她会找。
可是他没有算到,是别人带她去的。
白鹭坐在那里。
他算漏了一个人。
白鹭抬起头。
他算漏了阿桑。
白鹭站起来。
她想起了阿桑写的那七行字。
那七行字,是阿桑自己写的。
不是他给的。
白鹭站在那里。
这栋房子里,唯一一件他没有安排的事,是那七行字。
白鹭低下头。
而它被烧了。
她烧的。
白鹭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册子合上。
她站起来。
她走出餐厅。
三十·十
第十天深夜,白鹭坐在自己房间里。
她把录音笔打开。
“第十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分。”她说。
“明天是第十一天。”
白鹭停了一下。
“我要说一件事。”
“这十一天,我一直以为我在看一场戏。”
白鹭坐在那里。
“我在看他们怎么杀自己。”
白鹭停了一下。
“可是今天晚上,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白鹭低下头。
“他们杀自己的方式,我全知道。”
“因为我在看。”
白鹭坐在那里。
“而我看的方式,是我的记录。”
白鹭停了一下。
“我在记他们。”
“我在写他们。”
“我在把他们变成故事。”
白鹭闭上眼。
“他们死了,就变成故事。”
白鹭睁开眼。
“那我呢?”
白鹭坐在那里。
“我会不会也变成故事?”
白鹭把录音笔关掉。
她坐在那里。
很久。
三十·十一
第十天深夜,白鹭下楼。
她去阿桑的房间。
门是开着的。
白鹭站在那里。
阿桑坐在床上。
白鹭走进去。
她坐下来。
白鹭说。
“阿桑。”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我想问你一件事。”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那七张纸上的字,是你写的。”
阿桑点了点头。
白鹭说。
“背面那七行,也是你写的。”
阿桑看着她。
她没有点头。
白鹭站在那里。
“不是你写的?”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写:
“是我写的。”
白鹭说。
“那你为什么犹豫。”
阿桑写:
“因为那七行,是我写给自己的。”
白鹭坐在那里。
“写给你自己的。”
阿桑点头。
白鹭说。
“你为什么要写给自己。”
阿桑看着她。
她慢慢地写:
“因为我要记住。”
白鹭坐在那里。
“记住什么。”
阿桑写:
“记住他们是人。”
白鹭愣住。
“什么?”
阿桑写:
“他们杀了很多人。”
“可是他们死的时候,也是人。”
“我写那些字,是为了不让自己忘了这一点。”
白鹭坐在那里。
她看着那行字。
很久。
白鹭低下头。
她想。
这个女孩。
她在这栋房子里,看了十年。
她看了十天的死。
她没有恨。
白鹭抬起头。
“阿桑。”
阿桑看着她。
白鹭说。
“你比我强。”
阿桑看着她。
她没有写。
她只是低下头。
(单元七完)
【档案·邹明远】
邹明远,男,一九八六年生,吉林长春人。
二〇〇五年入某医科大学。二〇一二年取得执业资格。
二〇一四年至二〇一六年,参与某国际医疗援助项目。期间曾作出”因资源受限,放弃治疗”之临床决定六次。
其中一例:患者于撤离当日死亡。该患者病历记载为”未及时供血”。
二〇一七年起,于某市三院任外科医师。
二〇一八年,参与某器官移植中心之分配工作。经其安排,将一名十七岁女性患者(黎小满)列入移植名单第一位。
该患者最终身份为器官提供者。
二〇一八年至二〇二四年,经其手安排之移植手术共二百七十三例。其中”名单顺序调整”者:十九例。
二〇二五年十月,邹明远受”灰先生”邀请,赴霜见庄。
其随身携带物品中,有白大褂一件、听诊器一副、注射笔一支(无针头)、合影一张(与周晚,摄于二〇〇〇年)。
【案卷·八】
长白山北麓”霜见庄事件”专案组 · 尸体检验报告(节录)
卷宗编号: 霜见庄-027 检验对象: 死者七,男性,三十九岁,据现场遗留证件记载姓名邹明远 检验时间: 次年三月十八日
一、尸表检验
死者俯卧于医疗间门口地面。口鼻处有泡沫状液体残留。瞳孔散大。皮肤苍白,口唇发绀。
双手呈半握拳状,姿势不自然(经检查,指关节处有外力扳动痕迹)。
二、死亡原因
血液中检出乙醚及三氯甲烷成分。肺组织有轻度水肿。
判断为吸入性麻醉剂中毒,呼吸中枢抑制死亡。
三、死亡时间
依据尸僵进展、血液中麻醉剂浓度衰减规律,推定死亡时间为第九日 15:20—15:50 之间。
四、关键物证
- 氧气瓶(旧)。 医疗间墙角氧气瓶一只,内为乙醚与三氯甲烷混合物,非医用氧。瓶身无标签。
- 氧气瓶(新)。 另一只氧气瓶内为医用氧,满量。
- 面罩。 死者手中握有面罩一只,连接胶管至旧氧气瓶。面罩内检出乙醚残留。
- 血迹。 医疗间门框外侧及走廊地面有血迹一处(经比对为死者四程雪之血液,自医疗间药柜采血管取得)。
- 线。 医疗间门侧合页处检出一根细棉线,一端系于旧氧气瓶阀门,一端系于门板,处于拉紧状态。
- 尸体姿势。 死者尸体于发现时呈坐姿倚靠状,双手被摆成握持器械状。经勘验,该姿势系死后由他人摆放。
- 复勘记录。 第二次进入现场时,死者双手姿势与首次勘验记录不符——首次为自然下垂,二次为握持状。
五、意见
- 死者系因误将麻醉剂当作医用氧吸入致死。
- 死者于发现前已处于俯卧状态,后由他人摆为坐姿。
- 尸体现存姿势,与死者七年前在某医院停留期间拍摄之教学资料(黎小满案)中尸体姿势高度一致。
- 该姿势系在两次勘验之间被人为改变。
附注(顾宁手写):那份教学资料,我一看到就明白了。 那是黎小满。十七岁。 她在手术台上,就是这个姿势。 摆姿势的人,不是法医。 摆姿势的人,是一个记者。 她见过那张照片。 她把那张照片复刻出来了。 她不是在毁尸。她是在怀念。
附注(韩铮手写):第七具。 现在只剩一个人了。 我站在那个房间里,看着那个姿势,看了很久。 我忽然觉得,这个案子里没有凶手。 只有一个导演。
(单元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