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七】
你三十一岁那年,在一个叫”临时医疗点”的地方,做了一次决定。
那里有十二个伤员,三个医生,两箱血。
你只有两箱血。
你把血给了六个人。剩下的六个人,你给了止痛药,然后把他们抬到走廊尽头。
走廊尽头没有暖气。
你在他们的手背上,用记号笔画了一道线。
一条线,意思是”暂时观察”。
两条线,意思是”放弃”。
你画了六条线。
有三个人当场就哭了。有一个没有哭。他握着你的手,说:医生,我还有孩子。
你说:我知道。
然后你把手抽出来,走了。
第二天早上,那三个人里活下来了一个。他是那个握你手的人。
他活下来,是因为你分给别人的血出了错——一袋血破了。
你后来给那个人的病历上写:因资源受限,未能及时供血。
你写得很好。像一份合格的记录。
你三十四岁那年,你回国了。
你开始在另一条线上工作。
你不再决定谁死。你决定谁先。
你成了那个把名字往前挪的人。
你挪过很多名字。有的挪到前面,那个人就活了。有的挪到前面,那个人就死了——因为他不是来等器官的,他是来给器官的。
你把这件事做成了一门生意。
你的客户是些很有钱的人。他们需要一样东西,而你恰好能从名单上找到它。
你只失手过一次。
那一次,你把一个女孩挪到了第一位。
她十七岁。
她进手术室的时候,还醒着。
你记得她看了你一眼。
你想了很多年,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一
第九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发现门缝底下有一张纸。
我坐起来走过去,捡起来。纸上写着:
白女士。 今天下午三点,医疗间。 你来,我就不杀你。 你不来,我就杀阿桑。 邹。
我看着那张纸,很久没有动。
你不来,我就杀阿桑。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事: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然后我下楼,去吃早饭。
我在下楼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件事,是一件和这张纸毫无关系的事:
他写这封信的时候,用的是”杀”这个字。
而在这栋房子里,死过六个人,没有一个人的死,是用”杀”这个字写下来的。
何绍棠是被自己的香杀死的,裴伯是被自己的夜路杀死的,沈砚是被自己的药杀死的。
而这封信上写的是”杀”。
这说明邹明远是这栋房子里第一个,把这件事说成”杀”的人。
——而一个人在信上写”杀”,说明他已经不打算再躲在那套说法后面了。
二
早饭桌上只有三个人:我、邹明远、阿桑。
阿桑端了粥上来,把碗放在桌上,退到门口。邹明远坐在桌子另一端,今天穿了那件白大褂,喝粥喝得很慢。
“白女士。”
“邹医生。”
“你今天下午有空吗。”
我看着他。”看情况。”
他笑了一下。”我等你。”
三
那天上午我去了医疗间。
医疗间在一楼东侧,原来是一间储藏室,被裴伯改成了医疗间。里面有一张诊疗床,一个药柜,一张桌子,两个氧气瓶。
氧气瓶立在墙角:一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是新的,漆是中蓝色,上面贴着标签:医用氧,15L,满。 矮的是旧的,漆掉了,标签磨白了。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敲了敲那个高的,声音很实。我又敲了敲那个矮的,声音也很实。
我站在医疗间里看着那两个氧气瓶。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门关上以后,房间里的空气变了一种味道——一种很淡的、有点像医院的、有点甜的味道。
我站在那里闻了很久。
这里没有通风口。这个房间窗户是封死的。门一关,就是一个密闭的空间。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邹明远以为自己选了一个安全的房间。
其实他选了一个盒子。
——而我在那一刻意识到更冷的一层:他选这个房间,不是因为他喜欢这里。
是因为这里只有一扇门、没有第二扇窗、没有任何人可以躲的地方。
他以为这样最安全。
而一个人为了安全,把自己关进一个盒子——这件事本身,就是这栋房子最擅长利用的东西。
四
那天下午两点五十分我下楼。邹明远站在医疗间门口,穿着白大褂,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你来了。”
“我来了。”
他推开门:”请。”
我走进去。他走进来,把门关上。
“坐。”我坐在那张诊疗床上,他站在桌子边。
“白女士,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你今天下午从这个房间走出去,回到你的房间,锁上门,待到最后一天。”
“然后呢。”
“然后我会走。我走的时候会走那条林道,我不走桥。”
“你会从林道出去。”
“我会。”
“为什么不走桥。”
“因为桥已经没了。”
我没有说话。
“第二个选择,”邹明远说,”你不走,你就留在这里,一直留到雪化。或者——“
他没有说完。
“或者你杀了我。”
“或者我杀了你。”他说。
他看着我。”白女士,我知道你在录。你从第一天起就在录,你的录音笔在你左边口袋里。”
我没有否认。
“我不在乎。我死的时候你录下来也没关系。”他往前走了半步,”反正你也不会活着出去。”
“白女士,我是医生。我杀过很多人,有的杀得像杀人,有的杀得像救人。我可以让你死得像一场病。”
“你为什么现在才动手。”
“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
“等只剩我们两个人。”
五
我坐在那张诊疗床上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邹医生,你行医多少年了。”
“十七年。”
“你救过多少人。”
他看了我一眼。”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你救过很多人吧。”
“我数不清了。”
“你数得清你杀过的人吗。”
他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一件事。”我说,”这栋房子里已经死了六个人。何绍棠,裴守拙,沈砚,程雪,陆秉文,周晚。你数得清他们是怎么死的吗。”
“数得清。”
“你说说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何绍棠,死于自己锁的门。” “裴守拙,死于自己走的夜路。” “沈砚,死于自己喝的酒。” “程雪,死于自己验毒的习惯。” “陆秉文,死于自己踩的脚印。” “周晚,死于自己打的胰岛素。”
他停了一下。
“这六个人,没有一个是被人杀的。他们是被自己杀死的。”
我坐在那里看着他。
“那你呢。”
他愣了一下。”我?”
“你也是这种人。你也有一个习惯。”
“什么习惯。”
我看着他。
“听见有人重伤,就必须冲进去。“
六
医疗间的门开了一条缝。
缝里探进来一只手。手上有一道血。那只手很小,很瘦,手腕细得像树枝。
是阿桑的手。
那只手伸进来,在门框上抓了一下,然后垂下去,滑出了门框。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像有人靠着墙滑下去。
我坐在诊疗床上,看着那只手滑出去的全过程。
我没有动。
我一动不动。
我在那一刻想了很多事,但最清楚的一件是:如果我现在喊一声”阿桑”,这一局就结束了——他会冲出去,我会活着,然后我们两个人会在这栋房子里继续等着。
而如果我不喊,他就会自己走。
而一个人在”去救人”的时候,是没有防备的。
邹明远站在桌子边。他看见了那只手,看见了那道血。
他的身体动了一下,很快,快到我几乎没看清。他往门口迈了半步,然后又站住了。
他在那里站着,两只手在身侧,攥紧了。
他没有动。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跟自己的习惯打架。
他在跟自己打了十七年的那个东西打架。
我坐在诊疗床上,心里有一瞬间——很短的一瞬间——想说:邹医生,别……
但我没有说。
因为我知道我已经赢了。
如果他不去,我会死在这间屋子里。
如果他去了,他会死在外面。
而一个人跟自己的习惯打架,是会输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在等。
七
那是一声很轻的响:是氧气瓶的阀门。
邹明远转身走过去,把那个矮的氧气瓶上的阀门拧开了。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快,很熟练,抓起桌上的一个面罩接上管子,然后往门口走。
“阿桑!”他喊了一声。
门外没有回答。他走到门口蹲下。”阿桑!”
他伸出手把门推开一点,抓住那只手,把面罩按在她的脸上。
我坐在诊疗床上看着他的背影。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拱起来,是在用力。我听见胶管里气体流动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口哨。
然后我闻到了一种味道。
不是氧气的味道。
那是一种甜的、有点像发霉的水果的、有点刺鼻的味道。
我见过那种味道——我在第一天晚上,程雪的毒理报告里读到过这个味道的描述。
我坐在那里,数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从诊疗床上下来,走到门口。
邹明远蹲在门口,背对着我,头垂下去了,手还按在阿桑的脸上。
我走到他身后,伸出手,把门关上。
我用肩膀,把门顶住了。
医疗间里那种甜味越来越浓。
我站在那里数着:数到一百的时候,门口那个人的背晃了一下;数到一百五十的时候,他的头往前栽了一下,撞在门板上;数到二百的时候,他倒了。
我把手从门上松开,退后两步。
他趴在地上,脸朝下,手还抓着那个面罩。
面罩下面是阿桑。阿桑躺在那里,脸朝上。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的眼睛在动。
我愣了一秒。
她没有死。
我站在那里,看着阿桑的眼睛。
她慢慢地把手抬起来,做了一个动作。一个很小的动作:她的两根手指在雪白的走廊地面上,慢慢地画了一道线。
一道线。
我看着那道线。
我想起了那份档案里的记录:一条线,意思是”暂时观察”。两条线,意思是”放弃”。
阿桑画了一道线。然后她的眼睛看向我。
我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我在那一刻第一次在这栋房子里,被一个不说话的人逼到墙角。
因为她画的那一道线,不是在求救。
是在问。
她在问我:你要给我一条,还是两条。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转过身,回到医疗间,把那个高的氧气瓶的阀门拧开,然后走出来,把那个面罩从邹明远的手里拿过来,按在阿桑的脸上。
阿桑吸了几口。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
我蹲在那里,一直按着。按了很久。
八
三个小时以后阿桑醒了。她躺在走廊的地上,看着天花板。
我坐在她旁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没有回答——她不会说话。她转过头看着我,然后做了一个动作:把两只手举起来,摆了摆。
不是。
我看着她。她又做了一次。不是。
我想了一下。”你不是想帮我。”
她点头。
“你想让他出来。”
她没有点头。她看着我,然后伸出手,在地上写了三个字:
他会死。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他会死。”
她点头。
“你故意把手伸进来。”
她点头。
“你想让他死。”
她摇头。
“那你为什么。”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地上慢慢地写:
我自己想试试,他会不会出来。
我坐在走廊的地上,看着这行字,很久说不出话。
因为这句话,比”我想帮你”和”我想让他死”都更可怕。
她想试的,不是他会不会死。
她想试的,是这个人还剩不剩一点东西。
而他剩的那一点东西,恰好要了他的命。
九
那天晚上我站在医疗间里。邹明远躺在地上。
我看着他的身体,看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事:我把他的身体摆成了手术姿势。
我先把他的两只手举起来,摆成握手术刀的样子,掰开他蜷着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摆正。我让他靠在医疗台边,头微微低着,像一具教学标本。
我做得又慢又仔细。做完退开一步,站在那里看。
然后我把他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敞开,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是白的。然后我把那个空的氧气面罩戴在他脸上。
做完这些,我站在那里很久。
我在想一件事:我为什么要摆这个姿势。
因为要让剩下的人害怕。
而这一栋房子里,只剩下我和阿桑。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体,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很难看。
没有剩下的人了。
我摆这个姿势,不是为了吓谁。
我摆这个姿势,是因为我见过。
我闭上眼。
我见过这种照片。
我拍过。
三年前我拍过一部片子,片子里有一张照片:一个女孩躺在手术台上,摆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那是我从一个线人手里买来的。
我买了那张照片,然后在一周后,把那个线人的名字,告诉了电话那头的人。
我睁开眼,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体。
黎小满。
那是黎小满的照片。
十
那天晚上我去了餐厅。阿桑正在贴第七张纸——邹明远的档案。
我站在门口。她贴完退开一步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看见了我。
我们对看了一眼。她把托盘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石板和一支粉笔,写了几个字:
你今天差点死了。
我看着那行字。”我?”
她点头,擦掉,重新写:
他要是没出来,下一步就锁门。
我站在那里。
他要是没出来——我没有想过这个。
如果邹明远当时忍住了呢。如果他没有冲出去呢。
那么他就还站在医疗间里,还站在我面前。
而我要出去,就必须经过他。
我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看着阿桑。”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她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擦掉石板,写了最后一行字:
因为你也会死。 明天。
十一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坐在自己房间里,把录音笔打开。
“第九天,晚上十一点。邹明远死了。”
“杀他的人是我。”
我停了一下。
“我用的是他自己的习惯。他是一个医生,他有一个习惯:听见有人重伤就必须冲进去。我让阿桑在门口演了一下,阿桑把手伸进来,手上抹了血——那血是程雪的,医疗间里存的。然后她就走了。”
“邹明远看见那只手。他跟自己打了三十秒。”
“他输了。”
“他拧开的是那个旧的氧气瓶,我在里面加了东西。我加的是乙醚。”
我停了一下。
“他冲出去的时候,我关了门,在里面按着。”
“他死在门口。阿桑没有死,阿桑吸了几口真的氧气,她活了。”
我的声音很平。
然后我停了一下。
“我有一件事没有告诉他:那个氧气瓶上的阀门,我下午在医疗间的时候,在上面缠了一根线。很细的一根线,从阀门上一直绕到门的合页上。门不动的时候线不响,门一动线就响。”
“他拧开阀门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会冲出去。”
“我算好了。”
我停了一会儿。
“我不是在等他犯错。我是在让他犯错。”
“我知道他会输。因为我见过他这种人。”
“我见过很多他这种人。”
“他们总是输的。”
十二
我把录音笔关掉,坐在黑暗里。
我想起自己第一天站在鹰嘴桥上,掏出录音笔,说:”我现在能看见霜见庄了。”
我那时候是来拍片子的。我想要一个故事,一个能让所有人记住的故事。
我得到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的雪停了。
雪停了。
我看着窗外,很久。
快了。快到最后了。
——而我在那一刻心里出现的不是害怕,是一种很熟悉的、像收工前的那种松。
我在这栋房子里待了九天,杀了两个人。
而我心里想到”快到最后了”的时候,是带着一点轻快的。
我在那一刻知道了一件事:我不是被这栋房子弄坏的,我是本来就是这样,这栋房子只是让我不用再装了。
十三
那天深夜,我一个人站在医疗间里。
邹明远还躺在门口。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脸很平静,死的时候是睡着的。
他是这栋房子里死得最平静的人。
——而我不觉得。
我走到药柜前打开柜子,拿出一副手术手套,戴上。然后走回他旁边,蹲下来。
我开始摆他的姿势。
我先把他的两只手举起来,掰开他蜷着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摆正。
我一边摆,一边在想那张照片。
那张照片里,黎小满的手被摆成一个样子。
那是谁摆的?
我想起那一天。我从一个线人手里买到了那张照片。
我问他:这是谁拍的。
他说:是医院里的人。
我问他:为什么这么摆。
他说:那是他们自己的规矩。”一个走了的人,要摆得整齐。”
我那时候信了。
我没有问,为什么一个十七岁的女孩,需要被摆整齐。
我闭上眼。
我现在知道了。那不是规矩,那是在收拾。
有人在收拾一具尸体,因为有人不想让人看见那具尸体死之前是什么样子。
黎小满死的时候是醒着的,她的手里可能还抓着什么。
所以有人把她的手掰开,然后摆成一个姿势。
我睁开眼。
那是凶手的手。
而我现在在做同一件事。我在摆邹明远的手。
我低下头。
我为什么要摆?
因为我见过那张照片。因为那张照片在我心里。
我闭上眼。
因为那张照片,是我这辈子买过的最坏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在复刻它。
——不。
我在复刻它,是因为我想在一个人身上,把那天的事重新做一遍。
做完以后,我就可以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姿势。
一个姿势,不是一回事。
我把邹明远的手摆好,站起来,退开一步看着那个身体。
然后我把他的白大褂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敞开,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是白的。然后我把那个空的氧气面罩戴在他脸上。
我退后一步。
他坐在医疗台边,头微微低着,像一具教学标本。
我在那里站着,很久没有动。
十四
那天傍晚,阿桑站在医疗间门口。
她看见了。她站在走廊里。
我站在那里。”你看见了。”
她点头。
“你不问。”
她看着我,慢慢地掏出黑板,写了一行字:
“你要我做什么。”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
这个女孩,看见一具被摆好的尸体,她问的第一句话是:”你要我做什么。”
“你不用做什么。”
她写:
“那你为什么让我看。”
她说得对。我让她看。
我站在走廊里。”因为我要你记住。”
她看着我,写:
“记住什么。”
我看着她。
我说不出。
我闭上眼。
我要说什么?”记住我做过的事”?
——不。
我想说的是另一件事,而我一直不敢说出口:
我要她记住,是我摆的。
因为在这栋房子里,如果没有人记住一件事,那件事就等于没有发生过。
而我需要一个证人。
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写给别人看的证人。
——这大概是这栋房子里,最干净的一种利用。
我睁开眼。
“阿桑。”
她看着我。
“记住这个姿势。”
她点头。
她点头的时候,眼睛没有躲。
十五
那天夜里我下楼,经过餐厅。
墙上有七张纸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
何绍棠,裴守拙,沈砚,程雪,陆秉文,周晚,邹明远。
七个人。
我在那一刻想起一件事:这七张纸里,没有一张是我的。
而这栋房子里还剩两个人。
我,和阿桑。
我站在那里,很久。
我想到了一件事,一件我一直知道、但从来没有把它说出口的事:
这七张纸,是阿桑亲手贴上去的。
每一张,都是她用两只手压平的。
而她的哥哥,被程雪推进了监狱。
她的父亲,被何绍棠骗上了山。
而这两个人,她都亲手替他们贴了纸。
——她没有一次停下来。
我在那一刻,第一次对这个女孩生出了一点真正的害怕。
不是因为她会做什么。
是因为她什么都不做。
十六
那天夜里,我回到房间,做了一件事:我把桌上所有的东西又换了一遍位置。
录音笔,水杯,笔记本,台灯。
我换完了,坐在那里。
然后我把它们又换回去了。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
我知道我为什么换回去。
因为如果有一天有人要杀我,我希望他是按照”原来的我”来杀的。
我希望我死的时候,还是我。
——而我在那一刻知道,这栋房子里最要命的一件事,不是有人要杀你。
是你开始怀疑,自己还剩下多少是自己。
十七
第九天下午,在去医疗间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去了柴房。
五具遗体停在那里,盖着帆布。我把其中一块掀开了。
是周晚。
我蹲下去看她。
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而现在,那双眼睛是闭上的。
我坐在那里,很久。
我记得她没有闭眼。邹明远坐在她旁边那四十分钟,说的是”她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
那么,是谁替她合上的。
我伸手碰了碰她的眼睑。
眼皮是硬的,僵住的。
如果有人替她合上,那个动作必须在她死后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完成。
——那四十分钟。
邹明远坐在她旁边那四十分钟,不只看着,还替她合上了眼。
我站起来,把帆布重新盖好。
我在那一刻想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这栋房子里死过六个人,只有一个人死的时候,有人替她合上眼。
而做这件事的人,是杀她的那个人。
我在那一刻不太敢想下去——因为我今天下午要去见的那个人,是这栋房子里唯一一个会做这种事的人。
十八
那天上午十点,我在阁楼上把那张图重新画了一遍。
八个名字,八条箭头。
何绍棠 → 裴守拙 → 沈砚 → 程雪 → 陆秉文 → 周晚 → 邹明远 → 我 → 何绍棠。
画完,我看着这条环。
然后我试着把它剥掉一层。
如果这张图是假的呢。
如果这张图根本就没有”箭头”,只有一件很简单的事: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手里那一页是谁的。
我坐在那里。
那么这条环就不是”杀人的顺序”,只是”八个互相握着把柄的人”。
而八个人互相握着把柄,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今天这样的事。
不用有人杀,他们自己会杀。
——那么灰先生做了什么?
我坐在那里,很久。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把这八个人放在一栋房子里,然后告诉他们一句话:”你们手里都有一页别人的纸。”
——不。
他还做了另一件事。
他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让八个人都听见,让八个人都开始想。
而八个人开始想的时候,这栋房子就自己转起来了。
我在那一刻放下笔,忽然觉得一阵很深的寒意。
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这七个人从头到尾,都是被同一句话杀死的。
而那句话,是我在第一夜亲耳听见的。
我当时坐在长桌旁边,手里拿着录音笔,把它录了下来。
——而我录下来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那句话记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我不是在记录那件案子。
我是在记录那件案子怎么开始的。
而我到现在才明白,”怎么开始”和”谁做的”,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十九
那天中午,我在餐厅里碰见了阿桑。
她在摆餐具。三副。
三副。
我、邹明远、阿桑。
我在那一刻盯着那三副餐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栋房子里的人越来越少,而餐具一直是对的。
从八副,到七副,到六副,到五副,到四副,到现在三副。
每一顿饭,桌上的餐具都正好等于活着的人数。
而第一顿饭,是八副,七个人,多出来一副。
——我在那一刻算了一下。
第一天:八副,七个人。
第二天:七副,六个人。
第三天:六副,五个人。
第四天:六副,五个人。
第五天:五副,四个人。
第六天:五副,四个人。
第七天:四副,三个人。
第八天:四副,三个人。
第九天:三副,两个人。
我站在餐厅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每一顿饭,餐具比活人多一副。
而第一天多出来的那一副,是给灰先生摆的。
那么从第二天开始,多出来的那一副,是给谁的?
我在那一刻头皮发麻。
因为”多出来一副”这件事,在第一天有一个明确的答案:灰先生。
而从第二天起,没有答案。
——除非那副餐具,是给”下一个”的。
而这栋房子里,每一顿饭,都在给下一个死人预备一个位置。
而所有活人,一整个上午,都坐在那副空餐具旁边吃饭,没有人觉得不对。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三副餐具。
——那么,今天多出来的那一副,是给谁的。
我们只有两个人。
而桌上摆着三副。
二十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要下楼了。
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我知道我可能会死在那间屋子里。
而在下楼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掏出来,按下了红色按钮,然后把它留在了楼梯扶手上。
——因为如果我死在里面,而这支笔在我身上,那么它就和我一起完了。
放在扶手上,谁都能捡到。
而”谁都能捡到”,意味着它不会再是一份只属于我的东西。
我下楼的时候,没有回头。
二十一
那天夜里十一点,我坐在房间里,把录音笔打开。
“第九天,晚上十一点五十。”
“今天我做了一件事。”
“我在下楼之前,把录音笔留在了楼梯扶手上。”
我停了一下。
“我本来是想,如果我死在里面,会有人捡到它。”
“——可是我从医疗间出来以后,第一件事,是回去把它拿回来了。”
“我站在楼梯上,看着那支笔躺在那里,红色的灯还在一闪一闪。”
“我在那儿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我把它捡起来,揣进了口袋。”
我坐在那里。
“我不是怕别人听见它。”
“我是怕它被别人听见,而我不在场。”
我把录音笔关掉。
——因为接下来的那句话,我不想录进去。
那句话是:这支笔不是在替我说什么,它是在替我做主。
我每次按下那个红色的按钮,我就把一件我自己也不敢承认的事,交给了另外一个人。
而那个人,我一直以为是”以后的人”。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个人是这支笔。
二十二
那天深夜,我又下了楼,去了医疗间。
我站在门口,看着躺在那里的邹明远。
——不。
他已经不躺在门口了。
我把他摆在医疗台边。
我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我伸手,把那个戴在他脸上的空氧气面罩拿了下来。
我把它拿下来,放在一边。
然后我把他的白大褂扣回去,一颗一颗扣好。
然后我把他的两只手从”握手术刀”的姿势,放下来,放在他膝盖上。
我做得很慢。
做完,我站在那里看着。
那是一个普通的、安静的、死去的人。
不是一具教学标本。
——而我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件事:我刚才摆的那个姿势,不是给谁看的。
是我在给自己找一件事做。
因为如果我停下来,我就得面对一件事:
我今天在医疗间里,杀了一个人。
而这件事不需要姿势。
它只需要我在这里坐着。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很久。
二十三
那天深夜,我坐在医疗间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周晚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里,听见门外有呼吸声。
那个呼吸声很稳。
我当时以为那是来杀我的人。
——如果那天的呼吸声是邹明远,那么他坐在我门口的那一个多小时里,他一次都没有碰门。
他只是坐着。
他要杀我,他没有杀。
他坐在我门口,等天亮。
——为什么?
我在那把椅子上想了很久。
然后我想到了一件事,这件事让我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坐在我门口,是因为他不确定自己该不该杀我。
而他不确定,不是因为他善良。
是因为他知道,他杀了我也活不出去。
——所以他坐在那里,是因为他怕。
他一整夜都在怕。
而这栋房子里,每一个人在杀人之前,都是怕的。
而我们看见的,永远是杀人之后的样子——
那些姿势、那些脚印、那些试纸、那些注射笔。
我们从来没有看见过任何一个人,在杀人之前,坐在另一个人的门口,一件一件地舍不得。
——我在那一刻明白了这栋房子里最不体面的一件事:
每个人死的时候,都像一件精心准备过的事。
而每个人死之前,都是一个坐在别人门口不敢动的人。
(单元七完)
【档案·邹明远】
邹明远,男,一九八六年生,吉林长春人。
二〇〇五年入某医科大学。二〇一二年取得执业资格。
二〇一四年至二〇一六年,参与某国际医疗援助项目。期间曾作出”因资源受限,放弃治疗”之临床决定六次。
其中一例:患者于撤离当日死亡。该患者病历记载为”未及时供血”。
二〇一七年起,于某市三院任外科医师。
二〇一八年,参与某器官移植中心之分配工作。经其安排,将一名十七岁女性患者(黎小满)列入移植名单第一位。
该患者最终身份为器官提供者。
二〇一八年至二〇二四年,经其手安排之移植手术共二百七十三例。其中”名单顺序调整”者:十九例。
二〇二五年十月,邹明远受”灰先生”邀请,赴霜见庄。
其随身携带物品中,有白大褂一件、听诊器一副、注射笔一支(无针头)、合影一张(与周晚,摄于二〇〇〇年)。
【案卷·八】
长白山北麓”霜见庄事件”专案组 · 尸体检验报告(节录)
卷宗编号: 霜见庄-027 检验对象: 死者七,男性,三十九岁,据现场遗留证件记载姓名邹明远 检验时间: 次年三月十八日
一、尸表检验
死者俯卧于医疗间门口地面。口鼻处有泡沫状液体残留。瞳孔散大。皮肤苍白,口唇发绀。
双手呈半握拳状,姿势不自然(经检查,指关节处有外力扳动痕迹)。
二、死亡原因
血液中检出乙醚及三氯甲烷成分。肺组织有轻度水肿。
判断为吸入性麻醉剂中毒,呼吸中枢抑制死亡。
三、死亡时间
依据尸僵进展、血液中麻醉剂浓度衰减规律,推定死亡时间为第九日 15:20—15:50 之间。
四、关键物证
- 氧气瓶(旧)。 医疗间墙角氧气瓶一只,内为乙醚与三氯甲烷混合物,非医用氧。瓶身无标签。
- 氧气瓶(新)。 另一只氧气瓶内为医用氧,满量。
- 面罩。 死者手中握有面罩一只,连接胶管至旧氧气瓶。面罩内检出乙醚残留。
- 血迹。 医疗间门框外侧及走廊地面有血迹一处(经比对为死者四程雪之血液,自医疗间药柜采血管取得)。
- 线。 医疗间门侧合页处检出一根细棉线,一端系于旧氧气瓶阀门,一端系于门板,处于拉紧状态。
- 尸体姿势。 死者尸体于发现时呈坐姿倚靠状,双手被摆成握持器械状。经勘验,该姿势系死后由他人摆放。
- 复勘记录。 第二次进入现场时,死者双手姿势与首次勘验记录不符——首次为自然下垂,二次为握持状。
五、意见
- 死者系因误将麻醉剂当作医用氧吸入致死。
- 死者于发现前已处于俯卧状态,后由他人摆为坐姿。
- 尸体现存姿势,与死者七年前在某医院停留期间拍摄之教学资料(黎小满案)中尸体姿势高度一致。
- 该姿势系在两次勘验之间被人为改变。
附注(顾宁手写):那份教学资料,我一看到就明白了。 那是黎小满。十七岁。 她在手术台上,就是这个姿势。 摆姿势的人,不是法医。 摆姿势的人,是一个记者。 她见过那张照片。 她把那张照片复刻出来了。 她不是在毁尸。她是在怀念。
附注(韩铮手写):第七具。 现在只剩一个人了。 我站在那个房间里,看着那个姿势,看了很久。 我忽然觉得,这个案子里没有凶手。 只有一个导演。
(单元七完)